幾天後，東風軍工廠的廠長辦公室，氣氛有些不一樣。
一個穿著一身半舊不新藍色夾克的男人，正侷促地坐在沙發上。
他的雙手佈滿了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些洗不掉的黑色油汙。
這就是原第三玻璃廠，如今有財玻璃廠的廠長，王有財。
他面前的茶杯一口都沒敢喝。
他的眼睛，一直紅紅地盯著李建軍。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李建軍面前，一把抓住了李建軍的手。
“李廠長！”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
“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要不是您，我們廠那幾百號工人，這個月就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王有財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李建軍被他這一下搞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也站起來，拍著他的胳膊。
“老王，老王，你這是幹甚麼。”
“快坐下，快坐下。”
“咱們現在都是一家人了，說這些就見外了。”
辦公室裡的陳昊和莫河也趕緊上來勸。
只有秦軒，安安穩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知道，對於王有財和他的工人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次收購。
這是絕境中的一艘方舟。
好不容易等王有財情緒穩定下來，李建軍把他重新按回沙發上，然後鄭重地指了指秦軒。
“老王，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秦軒，我們廠的總工程師，也是這次專案的總負責人。”
“接下來關於你們廠的具體規劃，由他來跟你說。”
王有財猛地轉頭看向秦軒，眼神裡充滿了震驚。
這麼年輕？
總工程師？
還是總負責人？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還是趕緊站起來，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
“秦工，您好，您好！”
秦軒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手上傳來的，是砂紙一般的觸感。
“王廠長，坐吧，不用客氣。”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等所有人都坐定，秦軒才緩緩開口。
“王廠長，關於有財玻璃廠未來的安排，我們這邊有幾個初步的想法。”
王有財立刻挺直了腰板，身體前傾，像個準備聽老師講課的小學生。
“第一，有財玻璃廠，將作為東風軍工廠的全資子公司獨立運營。”
“法人代表，還是你。”
“也就是說，你還是廠長。”
王有財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本來以為，
自己最多就是個車間主任，甚至可能直接被安排退休。
廠長？
他還敢想這個？
“這……這怎麼行……”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秦軒抬手，輕輕向下壓了壓。
“你對廠子最熟悉，對工人們也最瞭解，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把所有人的心都擰成一股繩的帶頭人。”
王有財的眼眶又紅了，他用力地點著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軒繼續說道。
“第二，東風廠，會向你們子公司，注資五百萬。”
“噗——”
王有財剛端起茶杯想潤潤喉嚨，一口熱茶直接噴了出來。
幸好他反應快，猛地扭頭，才沒噴到對面的秦軒。
“咳咳咳！”
他被嗆得滿臉通紅，也顧不上擦嘴，只是死死地盯著秦軒。
“多……多少？”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五百萬？
那是甚麼概念？
把他整個廠子賣了，連裝置帶地皮，也才勉強湊夠一千萬。
現在，對方反手就給自己注資五百萬？
旁邊的莫河遞過去一張紙，小聲提醒。
“老王，淡定，淡定。”
李建軍和陳昊也是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當初他們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反應比王有財好不到哪裡去。
秦軒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語氣依舊平靜。
“五百萬。”
“這筆錢，只有一個用途。”
“我需要你們，放下手頭所有其他的生產任務，集中全部力量，給我研發一種新材料。”
“玻璃鋼。”
“玻璃鋼？”
王有財愣住了，這個詞他聽過，但那都是在一些專業期刊上才能看到的高新材料。
跟他們這種生產暖水瓶膽和玻璃杯的廠子，根本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秦工，這……這個我們沒搞過啊，一點經驗都沒有。”
他有些沒底氣。
“沒關係。”
秦軒笑了笑。
“經驗，我給你們。”
他從旁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紙和筆。
鋼筆的筆尖在白紙上劃過，發出了“沙沙”的輕響。
一個個專業名詞，一個個化學分子式，一組組精確的配比，從他的筆下流淌出來。
“基體材料：不飽和聚酯樹脂。”
“增強材料：無鹼玻璃纖維，或者中鹼玻璃纖維。”
“固化劑，過氧化甲乙酮。”
“促進劑，環烷酸鈷溶液。”
秦軒寫得很專注，彷彿腦子裡就裝著一本完整的材料學大百科全書。
王有財一開始還只是好奇，可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就變了。
從好奇，到驚訝，再到震撼。
他雖然只是個小廠的廠長，但畢竟在玻璃行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是真正的技術出身。
這份配方，寫得太專業了。
每一個成分的選擇，每一個配比的設定，都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謹。
這絕對不是隨便在哪個書上抄下來的東西。
這是經過了無數次實驗，最佳化到了極致的成熟配方！
等秦軒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王有財幾乎是搶一般地把那張紙拿了過去。
他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看著，嘴裡還唸唸有詞。
“不飽和聚酯……用這個做基體，韌性跟強度都有了。”
“無鹼玻璃纖維……這個效能好，就是貴了點。”
“固化劑和促進劑的配比……嘶，這個比例，太絕了！
既保證了固化速度，又避免了過度放熱導致的開裂！”
他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最後，他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秦軒。
“秦……秦工，您……您到底是……”
他想問，您到底是甚麼人？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唐突，硬生生嚥了回去。
秦軒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王廠長，以你的經驗，按照這個配方，
生產一個我們需要的火箭筒發射管，成本大概是多少？”
這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王有財扶了扶眼鏡，在心裡快速地盤算了一下。
“樹脂的價格，纖維布的價格，再加上人工和能耗……”
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
“如果批次生產，成本應該能控制在一百塊錢左右。”
說完，他立刻補充了一句，臉上滿是心疼。
“李廠長，秦工，恕我直言啊。”
“這材料的效能，絕對是頂尖的！”
“用這麼好的東西，去做一個一次性的發射筒……”
他搖著頭，咂著嘴。
“太浪費了！這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了旁邊陳昊和莫河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百塊？！”
陳昊的聲音都變調了。
他一把搶過王有財手裡的配方，眼睛瞪得像銅鈴。
一百塊！
這個價格，比他預想中最低的成本，還要低上一大截！
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的訂單，正雪片一般地飛向東風軍工廠。
秦軒看著他們的反應，微微一笑。
他轉頭對王有財說。
“王廠長，只要能拿下軍方的訂單，這點成本，就不是浪費。”
“它是我們東風廠，也是你們有財廠，活下去的希望。”
王有財愣住了。
是啊。
先活下去，才能談未來。
他腦子裡那點“暴殄天物”的小九九，瞬間被一股更強大的火焰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我明白了！”
“李廠長！秦工！”
“你們放心！”
“給我三天時間！”
“我保證，給你們拿出第一爐樣品！”
他的聲音帶著無比的鄭重與決絕。
“再給我七天！”
“我保證，拿出完全符合標準的合格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