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不去紅星廠。”
李建軍的聲音沉穩了下來，激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去雲城最好的招待所！”
“好嘞！”
莫河干脆地應了一聲，腳下油門踩得更深了些。
桑塔納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朝著雲城市的中心疾馳而去。
……
雲城招待所。
九十年代的招待所，還帶著濃濃的體制內氣息。
李建軍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大步流星地走到前臺。
“小王，給我開一間最好的套房，再開一間大會議室。”
“另外，幫我接幾個市話。”
前臺的工作人員顯然認識李建軍，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忙碌起來。
秦軒和莫河找了個沙發坐下。
秦軒打量著這間頗具時代特色的招待所大廳，神情淡然。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這裡將會成為雲城工業圈的風暴中心。
很快，李建軍就拿著一串鑰匙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沒急著去房間，而是直接坐到了秦軒旁邊的沙發上，
拿起桌上的老式轉盤電話，就開始撥號。
“喂？是紅星廠的周廠長嗎？”
“我是東風軍工廠的李建軍啊！”
他的嗓門很大，震得整個大廳都嗡嗡作響。
“老周，別唉聲嘆氣了，跟你說個事，明天上午十點，雲城招待所二樓會議室，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似乎在問是甚麼事。
“好事！”
李建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天大的好事！”
“能救你紅星廠命的好事！”
“別問了，來了就知道了！”
說完，他“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根本不給對方追問的機會。
接著，他又撥出了第二個號碼。
“喂？是比歪迪的老王嗎？”
“我李建軍！”
“對，明天上午，雲城招待所，有空沒？有空也得來！”
“跟你談一筆能讓你廠裡所有工人今年都過上肥年的大生意！”
“啪！”
又一個電話結束通話。
“喂？順利汽車的老李？”
“我！”
“……”
李建軍就像一個充滿了電的戰神，一個接一個地打著電話。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氣和神秘感。
每一個電話的內容都大同小異。
時間，地點，以及一個足以讓對方心跳加速的模糊許諾。
莫河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終於明白秦軒那句“把動靜搞大一點”是甚麼意思了。
李廠長這幾個電話打出去，恐怕整個雲城的汽車行業，今晚都要睡不著覺了。
果然。
東風軍工廠的李建軍廠長，在雲城招待所，點名要見幾家快揭不開鍋的車企負責人。
這個訊息，在死氣沉沉的雲城工業圈裡，炸了。
東風廠要幹甚麼？
他們一個軍工廠，找這些民用汽車廠幹甚麼？
難道是……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所有聽到訊息的人心裡，瘋狂滋生。
收購！
東風廠，要收購汽車廠！
一時間，那些原本不在李建軍邀請名單之列的，
各種瀕臨破產的機械廠、配件廠、模具廠的負責人，全都坐不住了。
那可是東風軍工廠啊！
財大氣粗的代名詞！
這要是能被他們看上，別說盤活工廠了，那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於是，一個奇特的景象出現了。
夜色漸深，雲城招待所的門口，卻變得越來越熱鬧。
一輛輛破舊的腳踏車，冒著黑煙的摩托車，
甚至還有幾輛漆都快掉光了的舊“伏爾加”，悄悄地停在了招待所的周圍。
一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或是略顯寒酸的夾克衫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
他們臉上帶著忐忑，不安，還有豁出去的決絕。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門口，互相交換著眼神，卻又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裡面的“貴人”。
他們都是不請自來的人。
都是抱著最後希望，前來尋找生路的人。
……
郭有江把自己的“永久”牌腳踏車停好，還仔細地上了鎖。
他抬頭看了一眼招待所氣派的大門，以及門口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一家名為“叄義重工”的廠長。
廠子規模不大不小，主要是生產一些自卸車、攪拌車之類的工程車輛。
前幾年靠著國家的基建熱潮，日子還算紅火。
可這兩年，市場競爭激烈，技術又跟不上，資金鍊斷裂，
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接到一張新訂單了。
再這麼下去，唯有關門大吉一條路。
當“東風廠要收購”的風聲傳到他耳朵裡時，他正在車間裡跟幾個老工人抽著悶煙。
他當場就把菸屁股一扔，騎上車就衝了出來。
管他呢！
死馬當活馬醫！
萬一呢？
萬一東風廠不只想要小轎車，也對他們這種工程車感興趣呢？
郭有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外套，挺直了腰桿，朝著招待所大門走去。
走進大廳，他一眼就看到了會客廳裡聚集的人群。
李建軍和莫河他都認識，正被一群廠長圍在中間，應付著各種或明或暗的打探。
但郭有江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一個年輕人吸引了。
那個年輕人就坐在主位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
他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
可他身上卻有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氣場。
李建軍那樣的人物，都隱隱以他為中心。
所有人的喧囂和焦慮，到了他那裡，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就成了整個空間的定海神針。
郭有江的心，沒來由地一跳。
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才是今天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莫河恰好從人群裡擠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
“老郭？你怎麼也來了？”莫河有些意外。
“莫主任。”
郭有江連忙迎上去，臉上擠出笑容。
“我……我聽說了點風聲，就……就厚著臉皮過來看看，看有沒有甚麼機會。”
莫河看了一眼郭有江滿是風霜的臉，心裡嘆了口氣，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拍了拍郭有江的肩膀，領著他走到了秦軒面前。
“秦總師，給您介紹一下。”
莫河的聲音裡充滿了尊敬。
“這位是叄義重工的郭有江，郭廠長。”
“我們廠也生產工程車，和軍工廠的業務也算有點關聯。”
秦軒聞言，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落在郭有江的身上。
郭有江的心臟猛地一縮，感覺自己像是被徹底看穿了。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此刻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郭廠長，你好。”
秦軒站起身，主動伸出了手。
郭有江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握了上去。
年輕人的手很溫暖，也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