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像一尊石雕,眼神直勾勾地望著樓道。
剛才那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和李建軍充滿力量的吼聲,還在他耳邊迴盪。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秦軒從窗邊轉過身,平靜地從他身邊走過。
王浩的眼珠隨著秦軒的移動而轉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陳,帶我去住的地方吧。”
陳昊從震驚中回過神,連忙點頭。
“哎!好!秦廠長,這邊請!”
他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王浩,搖了搖頭,快步跟上了秦軒。
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他能揣測的了。
還是老老實實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廠區裡。
能看到一些穿著老舊工裝的身影,從宿舍樓、家屬區裡跑出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情,
朝著辦公樓的方向彙集。
“老李說的是真的嗎?廠子有救了?”
“不知道啊,聽他吼得那麼大聲,不像假的!”
“管他呢!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議論聲、呼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充滿希望的聲浪。
陳昊聽著這些聲音,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領著秦軒來到一棟相對整潔的紅磚小樓前。
“秦廠長,這是我們廠的專家樓,以前是給技術骨幹住的。”
“這間是莫主任之前的單人宿舍,一直空著,裡面東西都全。”
陳昊掏出鑰匙,開啟了二樓最裡側的一扇門。
屋內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張木板床,上面的軍綠色被子疊得有稜有角。
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桌上還有個檯燈。
牆角里,一臺半人高的雪花牌冰箱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頭頂上,老式的三葉吊扇也在吱呀呀地轉動著,送來涼意。
對於九十年代初的一個內陸軍工廠來說,這絕對是頂級的豪華單間了。
秦軒的目光沒有在那些電器上停留。
他徑直走到書桌前,用手撫摸了一下平整的桌面,又試了試桌子的穩固程度。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好。”
“這裡以後就是我的辦公室兼設計室了。”
陳昊愣了一下。
他還以為秦軒會先關心住得舒不舒服,沒想到他第一眼看中的,是這張能用來畫圖的桌子。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
李建軍和莫河衝了進來,兩人都是滿頭大汗。
“秦廠長!”
李建軍的嗓門依舊洪亮,中氣十足。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秦軒面前,眼神裡全是按捺不住的亢奮。
“人都通知下去了!”
“裝置也讓人去開了!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隨時能復工!”
莫河也連連點頭,補充道。
“對!工人們一聽廠子有救了,都跟瘋了似的往回趕!”
秦軒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他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抬頭看著面前這三個工廠的最高領導。
“復工不急。”
“在開工之前,我們得先想好,要做甚麼。”
李建軍立刻接話。
“秦廠長,您說!我們都聽您的!”
“我們廠的底子您是知道的,生產了這麼多年的56式衝鋒槍,
生產線雖然舊了點,但工人的手藝還在!”
“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在56衝的基礎上,進行一些改進?”
“比如換個材料,減輕點重量?或者提高一下精度?”
他的想法很實際。
這也是目前所有陷入困境的軍工廠,最常見的自救思路。
在原有產品上修修改改,搞個新型號出來,向上級要經費,要訂單。
秦軒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李廠長,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現在國際上,主流的單兵步槍,是甚麼口徑?”
這個問題讓李建軍和莫河都愣住了。
他們是搞生產和管理的,對具體的武器技術前沿,瞭解得並不算透徹。
反倒是總工程師陳昊,略作思索後,回答道。
“是小口徑化。”
“北約主推的是毫米口徑,華約那邊,是毫米。”
秦軒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沒錯。”
“小口徑,高初速,重量輕,攜彈量大,這是大勢所趨。”
“我們國家頂層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有了5.8毫米槍彈的專案,
這個大方向是完全正確的。”
聽到秦軒肯定國家的大政方針,李建軍三人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驕傲。
然而,秦軒話鋒一轉。
“但是。”
這個轉折,讓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方向是正確的,可路不好走。”
秦軒的眼神掃過他們三人。
“我們就算把56衝改出花來,或者說,我們運氣好,搶先搞出了成熟可靠的5.8毫米新槍。”
“那麼,我們賣給誰?”
“當然是賣給部隊!”
李建軍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唯一答案。
軍工廠,不給自家部隊造槍,還能給誰造?
秦軒搖了搖頭。
“國內這塊市場,有多少家軍工大廠在虎視眈眈?”
“哪個的規模不比我們東風廠大?哪個的背景不比我們硬?”
“我們拿甚麼去跟他們搶?”
秦軒的聲音不大,但重重地敲在李建軍三人的心上。
他們臉上的興奮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
這是他們誰都明白,卻誰也不願意去捅破的殘酷現實。
“就算我們憑著技術優勢,僥倖搶到了一點訂單,那點利潤,夠幹甚麼的?”
“給幾千號工人發工資?更新我們那些快成廢鐵的裝置?”
秦軒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他們的眼睛。
“那點肉,是蚊子肉。”
“吃了,不飽。”
“不吃,又饞。”
“靠著它,我們東風廠永遠也活不過來,只能吊著一口氣,慢慢等死。”
李建軍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幹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秦軒把他們最後的幻想,血淋淋地撕開了。
看著三人臉上流露出的絕望,秦軒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木窗。
樓下,喧鬧的人聲湧了進來,帶著一股勃勃的生機。
“國內這個池子,太小了。”
“而且裡面已經擠滿了大魚,我們這種小蝦米,進去就是當飼料的命。”
秦軒轉過身,目光平靜而銳利。
“所以,要想活下去,要想吃上肉,就只有一個辦法。”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跳出去。”
“去外面的那片大海里。”
“進軍,全球軍火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