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像是被煙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死死盯著秦軒，彷彿想從這張過分年輕的臉上，看出開玩笑的痕跡。
可他失敗了。
秦軒的眼神平靜得沒有波瀾，沒有年輕人的狂妄，也沒有故弄玄虛的閃躲。
那是一種純粹的自信。
主任莫河皺起了眉頭，臉上滿是嚴肅。
“小同志，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你知道我們東風廠現在是甚麼情況嗎？”
總工陳昊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別把我們這些老傢伙當傻子耍。
秦軒拉過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這個舉動讓李建軍三人又是一愣。
這小子，真沒把自己當外人。
“我有甚麼辦法，明天你們就知道了。”
秦軒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我需要你們去做一件事。”
李建軍下意識地問。
“甚麼事？”
“把已經搬走的裝置，都給我原封不動地搬回來。”
“把已經遣散回家的工人，都給我一個不少地叫回來。”
秦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告訴他們，明天，東風廠，開工。”
這話一出，李建軍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秦軒
開工？
拿甚麼開工？
拿嘴皮子開工嗎？
賬上連買一噸鋼材的錢都掏不出來了。
工人們幾個月的工資還欠著，誰會信你的鬼話回來上班？
李建軍氣得發笑，指著秦軒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你……”
“你這是在消遣我們！”
莫河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
“小子，我不管你是甚麼來頭，馬上給我出去！”
唯有總工陳昊，死死盯著秦軒的眼睛，似乎想從那片平靜的深潭裡找出些甚麼。
可他甚麼也看不透。
面對三人的怒火，秦軒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你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李建軍三人的心上。
是啊。
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了。
東風廠已經走到了絕路，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
要麼眼睜睜看著這承載了他們半輩子心血的地方，變成一堆廢鐵。
要麼……
選擇相信眼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
哪怕這希望看起來是那麼的荒誕不經。
辦公室裡
李建軍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裡，抓起桌上的煙盒，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他煩躁地將空煙盒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秦軒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廠長辦公室，有電話吧？”
李建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指了指牆角。
“那兒。”
牆角擺著一張茶几，上面放著一部老舊的黑色轉盤電話，
機身上落滿了灰，像是許久未曾用過。
秦軒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拿起話筒，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然後熟練地將手指插進轉盤，撥出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嗡……咔噠。
嗡……咔噠。
轉盤電話發出的機械聲，在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建軍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年輕人又在搞甚麼名堂。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爺爺，是我。”
秦軒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和剛才那副沉穩老練的樣子判若兩人。
爺爺？
李建軍心裡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還真是個沒斷奶的娃娃。
“嗯，我到地方了。”
“一個軍工廠，叫東風。”
“對，我準備在這兒幹了。”
但當他說完“東風”兩個字後，電話那頭明顯沉默了。
過了足足有十幾秒，那邊才傳來聲音。
“唉，你小子！”
“我早該想到的，其他軍工廠我都打過招呼了，你能去的也就只有這了！”
“罷了罷了，好好幹吧！”
秦軒靜靜地聽著，臉上露出微笑。
“我知道了，爺爺。”
“您放心吧。”
他又說了幾句，然後將話筒遞向了李建軍。
“我爺爺，想跟你說幾句話。”
李建軍一臉莫名其妙。
他心裡雖然不耐煩，但看著秦軒那不容拒絕的眼神，還是皺著眉接過了電話。
“喂，你好，我是李建軍。”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公式化的敷衍。
然而，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話，李建軍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身體下意識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站得筆直。
“首……首長？”
李建軍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
“您……您是秦……秦紅軍老首長？”
秦紅軍！
這個名字一出口，旁邊的莫河和陳昊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
那可是傳說中的人物！
是真正從槍林彈雨裡走出來的開國元勳！
雖然早已退居二線，但他的名字，在整個軍工體系，依然是如雷貫耳的存在。
李建軍腰桿挺得更直了。
“是！是！我就是當年跟在老廠長後面的小李！”
“您還記得我？”
“哎！哎！我記著您的教誨！”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甚麼，李建軍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他一邊點頭，一邊不住地說是。
“東風廠……是，東風廠是您看著建立起來的，我們沒守好這份家業，我們對不起您！”
“我……我有罪！”
說到最後，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聲音裡竟然帶上了哭腔。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秦軒，眼神裡已經不再是懷疑，而是充滿了敬畏
他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那份驚人的底氣，從何而來了。
“是！首長您放心！”
“我保證！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好秦軒同志的工作！”
“不！是秦廠長！”
“我們一定讓東風廠，重新站起來！”
結束通話電話，李建軍將話筒放回原位。
他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秦軒，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秦廠長！”
這一聲“秦廠長”，叫得真心實意，再無半分虛假。
旁邊的莫河和陳昊也反應了過來，連忙跟著敬禮，神情肅穆。
他們看向秦軒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
秦軒坦然地接受了他們的敬禮。
“現在，可以去把工人和裝置都叫回來了嗎？”
“可以！當然可以！”
李建軍猛地點頭，臉上的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亢奮。
“我馬上去辦！”
他轉身就往外衝，那股雷厲風行的勁頭，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老莫，你們還愣著幹甚麼！”
“趕緊分頭去通知！把所有人都給我叫回來！”
“告訴他們，廠子有救了！我們東風廠，要起死回生了！”
李建軍的吼聲在樓道里迴盪，充滿了力量。
辦公室裡，瞬間剩下秦軒跟陳昊兩個人。
還有站在門口，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腦子已經徹底宕機的司機王浩。
王浩張著嘴，看看空無一人的走廊，又看看一臉平靜的秦軒。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一個電話。
就一個電話而已。
怎麼這廠長，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秦軒沒有理會他的震驚，他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滿是油汙的窗戶。
一股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驅散了滿屋的煙味。
樓下，李建軍的身影已經衝進了灰濛濛的廠區。
很快，工廠裡，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星星之火，正在被重新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