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聲。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手機從紀西辭顫抖的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螢幕亮著,保姆還在電話那頭困惑地喂喂叫著。
可紀西辭甚麼都聽不見了。
他只是呆呆地坐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他想起了朱若涵。
想起她每天早上為他打好領帶時,溫柔的叮囑。
想起她在他加班晚歸時,端上的那碗熱氣騰騰的湯。
想起他們在董事會上,默契的一個眼神。
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恩愛畫面。
此刻卻像恐怖電影,一幀一幀,在他的腦海裡凌遲著他的神經。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朱若涵某天晚上,靠在他懷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老公,你工作太辛苦了,有時候真想讓你好好睡一覺,甚麼都不用管。”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原來,那份溫柔只是包裹著致命毒藥的糖衣。
心臟的位置,傳來陣陣尖銳的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對面,江深始終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好整以暇地靠在沙發裡,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目光平靜地看著紀西辭。
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欣賞著獵物在陷阱裡,做著最後卻徒勞的掙扎。
許久,紀西辭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睛裡是深不見底的空洞。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還有呢?”
江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還有。”
紀西辭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他已經不在乎甚麼顏面,甚麼尊嚴。
他只想知道,自己究竟活在一個怎樣精心編織的騙局裡。
他只想知道。
他視若生命的妻子和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到底還揹著他做了些甚麼。
“如你所願。”
江深嘴角的弧度擴大。
“你的好太太朱若涵,除了那個新辦的手機號。”
“還有一個號碼,專門用來單線聯絡廖俊輝。”
“朱若涵想確保,在你‘自我了斷’之後。”
“她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合法的方式,接管你的一切。”
紀西辭閉上了眼。
原來,她連後路都想得如此周全。
謀財,還要害命。
“至於石逸……”
江深刻意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紀西辭的身體再次繃緊。
“他們兩個,確實很高明。”
“從不住同一家酒店,聯絡方式更是頻繁更換。”
“可惜。”
江深話鋒一轉。
“石逸手底下有個跟他很多年的助理。”
“這個助理心思活絡,早就看出了端倪。”
“他偷偷錄下了石逸和朱若涵在車裡的幾段對話,內容嘛……相當精彩。”
“而且,他還保留了石逸每一次訂酒店的記錄。”
“這個人證,這份物證,夠嗎?”
紀西辭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石逸,那個跟他一起長大,替他打過架,為他擋過酒的兄弟。
他聲曜時代的執行副總,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把他當親兄弟。
他卻在背後睡他的女人,圖他的家產,還要他的命。
“夠了……”
紀西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被推開了,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葉明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大廳裡沉寂的氣氛,腳步不由得放緩了些。
他走到紀西辭面前微微躬身,雙手遞上一個銀色的金屬小方塊。
“老闆。”
“您要的東西,拿到了。”
“君悅酒店三天前,全時段的監控錄影,都在這個固態硬碟裡。”
那塊小小的固態硬碟,此刻在紀西辭的眼裡重如千鈞。
它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開啟,所有醜陋的真相都會蜂擁而出,將他徹底吞噬。
紀西辭死死地盯著那塊硬碟。
幾秒鐘後,他抬起眼環視了一圈大廳裡那些噤若寒蟬的手下。
“都出去。”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眾人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多問一句,立刻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酒吧大廳,只剩下紀西辭和江深,還有葉明。
“你也出去。”
紀西辭對葉明說。
“是。”
葉明把硬碟放在桌上,也退了出去,並體貼地將厚重的門輕輕帶上。
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兩人對坐。
紀西辭拿起桌上的硬碟,又拿起桌子上的膝上型電腦。
他的手抖得厲害。
那塊小小的硬碟,他試了三次,才成功插進介面。
電腦發出一聲輕響,識別了新的裝置。
紀西辭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即將斷裂的標槍。
他移動著滑鼠,游標在螢幕上微微顫抖。
按江深說的時間點,三天前,上午九點。
他找到了對應的監控資料夾,點開。
幾十個代表著不同攝像頭的視窗瞬間鋪滿了螢幕。
他找到了大堂正門的那個,雙擊放大。
畫面清晰穩定,時間戳精準地跳動著。
他拖動進度條,直接拉到上午九點整。
畫面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石逸。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正和前臺小姐從容地說著甚麼。
就像他平時無數次代表聲曜時代,去和合作夥伴洽談一樣。
紀西辭看著螢幕裡的“兄弟”,只覺得一陣陣的反胃。
很快,石逸拿到了房卡。
他對著前臺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鏡頭給了電梯按鍵一個特寫。
他按下了“6”樓。
接著,監控畫面自動切換到了六樓的走廊。
石逸走出電梯,徑直走到一扇門前——608。
他刷卡,開門,走了進去。
紀西辭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駭人的白色。
他繼續播放。
大約十分鐘後,酒店大堂的旋轉門,又走進來一個女人。
她戴著一頂寬大的遮陽帽,帽簷壓得很低。
臉上是一副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的巨大墨鏡。
還有一個純黑色的口罩。
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她走進大堂後,沒有去前臺,而是站到了一旁的休息區,從包裡拿出了手機。
紀西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包是愛馬仕的限量款,朱若涵上週還在跟他炫耀,說是託了朋友好不容易才買到的。
那個手機殼是一個小眾設計師的品牌,上面有他親手畫的一隻貓,是他們結婚紀念日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