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戴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看著火神蛾，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的笑已經壓不住了。
火神蛾站在那裡，翅膀微微扇動。
那些剛才還黯淡的絨毛，現在開始泛起淡淡的光。
不是反射夕陽的光，是它自己發出的光。
金色的，暖暖的。
“老夥計。”阿戴克叫它。
火神蛾轉過頭，看著他。
然後它動了。
它往前飛了一點，飛得很慢，像是在適應重新活過來的身體。
但飛了兩下之後，它忽然加速，呼的一聲，從阿戴克頭頂掠過去。
阿戴克下意識一縮頭。
火神蛾在空中繞了一圈，落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
那個眼神，像是在說：躲甚麼？
阿戴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出聲。
“你……你還有力氣耍我？”
火神蛾沒動，就那麼歪著頭看他。
阿戴克笑得更響了。
他伸出手，在火神蛾腦袋上拍了一下。
“老東西，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火神蛾蹭了蹭他的手心。
阿戴克的手停在那兒，忽然不笑了。
他看著它，看了幾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
“火神蛾。”他說。
火神蛾看著他。
阿戴克抬起手，指向天空。
“使用火之舞！”
火神蛾的眼睛亮了。
它猛地展開翅膀。
那對巨大的翅膀徹底張開的時候，沐辰才真正看清它有多大。
比剛才趴著的時候大多了。
翅膀尖到尖的距離，至少有三米。
金色的粉末從翅膀上灑落下來，不是脫落，是主動灑出來的。
那些粉末在空中飄散，每一粒都閃著光。
然後，火神蛾飛起來了。
它衝向天空，速度快得驚人。
飛到半空，它停住。
然後它開始旋轉。
一圈，兩圈，三圈。
火焰從它身上燃起來，不是那種燒灼的、危險的火，是溫暖的、金色的火。
那些火隨著它的旋轉，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
整個後院都被照亮了。
那些火焰越轉越快，最後形成一道金色的龍捲風，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火神蛾在龍捲風的正中心，像一輪太陽。
然後它停下來。
那些火焰慢慢飄散，落下來，像金色的雪。
火神蛾從空中緩緩降落，落在阿戴克面前。
它看著他。
阿戴克也看著它。
然後阿戴克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驚喜的笑，是真正的、開懷的、像幾十年前那個少年一樣的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腰，手撐著膝蓋。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
笑夠了，他直起腰，看著火神蛾。
“火神蛾，”他說，“以後我們還要一起戰鬥！”
火神蛾看著他。
然後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很響。
像是答應。
阿戴克又笑了。
他轉過身，朝沐辰走過來。
沐辰以為他要說甚麼感謝的話。
結果阿戴克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巴掌，力氣比剛才還大。
“沐小子。”
沐辰看著他。
阿戴克臉上的笑收了一點，但眼睛裡的光還在。
“以後，”他說，“你就叫我一聲叔叔吧。”
沐辰愣了一下。
阿戴克看著他。
“我阿戴克這輩子，沒欠過別人甚麼。今天欠了你一條命。”
他頓了頓。
“以後，就算是天王老子欺負你，叔叔也幫你打回去。”
沐辰聽出來了。
這話不是客套。
是真話。
他抬起頭，看著阿戴克。
這個剛才還跪在地上、眼淚止不住的老頭，現在站在他面前，腰板挺直，眼睛裡全是光。
火神蛾站在他身後，翅膀微微展開，金色的絨毛在夕陽裡發著光。
沐辰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看著阿戴克。
阿戴克也看著他。
然後沐辰點了點頭。
“行。”他說，“叔。”
阿戴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特別開心。
“好！”他又一巴掌拍在沐辰肩膀上，“走，很少來合眾吧？叔叔帶你逛逛！”
沐辰被他拍得晃了一下。
“現在？”
“現在！”阿戴克已經往屋裡走了，“等我換件衣服！”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
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火神蛾還站在院子裡，看著阿戴克消失的方向。
它轉過頭，看了沐辰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感激，有溫和，還有一種沐辰說不清的東西。
沐辰朝它點了點頭。
火神蛾也點了點頭。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天空。
夕陽已經快落到海平面下面了，天邊全是橙紅色。
火神蛾站在那道光裡，翅膀上的金色絨毛越來越亮。
不是反射光。
是它自己在發光。
沐辰看著它。
他忽然想起鳳王說的話。
“這火，叫‘記得’。”
火神蛾體內的那團火，現在記住了甚麼？
記住了阿戴克。
記住了這幾十年。
記住了剛才那一刻，它以為自己要死了，卻又活過來的感覺。
阿戴克很快就出來了。
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頭髮也稍微理了一下，雖然還是很亂，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像個流浪漢。
他看著沐辰，笑了一下。
“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沐辰跟在他後面。
火神蛾飛在他們頭頂，慢慢跟著。
走過幾條街，阿戴克忽然停下來。
“這邊。”他指了指路邊一家小店，“這家店的拉麵，全合眾最好吃。”
沐辰看著那家店。
門面很小，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布簾，上面寫著“拉麵”兩個字。
“你確定？”他問。
阿戴克已經掀開簾子進去了。
“老闆！兩碗！”
沐辰跟進去。
店裡很小，只有一張長桌，能坐五六個人。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在鍋裡煮麵。
他看見阿戴克，愣了一下。
“你……你多久沒來了？”
阿戴克在桌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兩年了吧。”
老闆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著進來的沐辰，還有沐辰腳邊的利歐路。
然後他看見門口飛著的火神蛾。
他的手停住了。
“那……那是……”
阿戴克回頭看了一眼。
火神蛾停在門口，因為門太小，它進不來。
但它朝老闆點了點頭。
老闆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煮麵。
“好。”他說，“好。”
他盛了兩碗麵，端上來。
阿戴克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吃起來。
沐辰也拿起筷子。
面很好吃。
比他吃過的大多數面都好吃。
阿戴克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吃第二碗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沐小子。”
沐辰抬頭。
阿戴克沒看他，盯著碗裡的面。
“你知道我這幾年怎麼過的嗎？”
沐辰沒說話。
阿戴克說：“我就待在那個屋子裡，哪兒也不去。聯盟那邊找過我幾次，我都推了。老朋友約我，我也不去。”
他夾起一筷子面。
“我怕。”他說，“我怕它萬一走的時候，我不在。”
他頓了頓。
“也怕它走的時候，我在。”
沐辰看著他。
阿戴克把面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今天之前，我以為它肯定撐不過這個月了。”
他放下筷子。
“我都想好了，等它走了，我就把那個房子賣了，冠軍退了，去旅行。走到哪兒算哪兒，走到走不動為止。”
他轉過頭，看著沐辰。
“但現在不用了。”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但很真。
“所以謝謝你。”
沐辰看著他。
“叔，”他說，“你已經說過謝謝了。”
阿戴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行，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