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政治考試的結束鈴聲穿透考場時,柳依依正低頭檢查最後一道簡答題的答題區域。筆尖在答題卡上輕輕頓了頓,她長長舒出一口氣,胸口像是卸下了塊壓了三年的石頭——那感覺就像跑完漫長的接力賽,終於把最後一棒穩穩交到了終點裁判手裡。監考老師的聲音隔著散落的試卷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種塵埃落定的從容:“時間到,請同學們按順序交卷,注意把課本和答題卡分開放,別遺漏了筆袋和准考證。”
她將政治課本和答題卡仔細疊在一起,指尖觸到課本封面的燙金校名時,才發現掌心沁出了層薄汗,把書頁邊緣洇出了圈淺淺的溼痕。這三天過得像被按了快進鍵,恍惚間還能想起語文考場上筆尖發顫的緊張,物理捲上公式在腦海裡跳出來時的驚喜,再到此刻歷史時間軸在眼前清晰鋪展的篤定——每場考試都像趟過一條河,如今終於穩穩站在了對岸的青草地。
走出考場,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窗戶斜斜打過來,晃得人眼睛發花。柳依依抬手擋在眉骨上,剛適應光線就看見楊若兮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校服領口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小背心。“依依!這兒呢!”楊若兮朝她使勁揮手,聲音裡的雀躍像藏不住的彈簧,“最後一場歷史的論述題,考‘改革開放的意義’,你是不是也翻到課本那頁了?我看見你考前特意在那頁夾了片銀杏葉當書籤,當時還笑話你小題大做呢!”
“可不是嘛,”柳依依加快腳步走過去,兩人並肩往樓下走,樓梯轉角的風帶著股熱烘烘的夏意,吹得鬢角的碎髮直打臉頰,“考前翻錦囊時特意記了幾個關鍵詞,‘經濟特區’‘市場經濟體制’‘國際地位提升’,寫起來順得很。特別是答‘對民生的影響’時,突然想起咱村去年通了自來水,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教學樓前的空地上早已聚滿了人,像剛從籠子裡放出的鴿子。有人蹲在臺階上翻書包找水杯,擰開瓶蓋時“咕咚咕咚”灌得急,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胸襟上;有人對著答案輕輕跺腳,“那道選擇題明明該選B”的嘀咕聲飄得老遠;更多人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三三兩兩勾著肩膀往教室走,校服袖子掃過彼此胳膊,發出“簌簌”的輕響。
王娟和許媛正站在香樟樹下等她們,王娟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薄荷糖,糖紙在手指間轉得飛快。看見她們走近,王娟立刻迎上來,辮梢的紅繩隨著腳步顛得像團小火苗:“依依!若兮!班主任剛才在樓道喊呢,讓回各自班級集合,說有重要的事兒要講,好像是關於查成績和領畢業證的事情!”
“那趕緊走!”楊若兮拉著柳依依的手腕就往前衝,校服裙襬被風掀起,鼓得像只圓滾滾的小燈籠,“可別錯過了啥要緊事,不然領不到畢業證可就麻煩了!”
“跑慢點!”柳依依被她拽得踉蹌了兩步,笑著掙開手,“又不是趕火車,反正教室就在前面。”
四人往教學樓裡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彈簧。初三二班的門牌就在隔壁走廊,王娟站在門口停住腳,回頭朝她們揚了揚手裡的薄荷糖:“我們先過去啦,王老師講完事兒就來找你們,就在一班門口等!”許媛也跟著揮揮手,馬尾辮在身後甩了甩,髮梢掃過書包上的小熊掛件,發出“叮”的輕響:“等會兒見呀,說好要一起去吃冰粉的!”
“一會兒見!”楊若兮踮著腳朝她們喊,直到兩人身影拐進二班教室,才拉著柳依依往一班跑,“快點快點,說不定許老師會發畢業照呢!”
推開初三一班的門,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學生。吊扇還在慢悠悠地轉,扇葉攪動著空氣裡的粉筆灰味,講臺旁的粉筆盒敞著口,半截紅粉筆斜斜插在裡面,像支待命的小兵。黑板右上角“距離中考0天”的字樣被人用紅筆圈了圈,旁邊還畫了個吐著舌頭的俏皮笑臉,一看就是搗蛋鬼張偉的手筆。許老師站在講臺上,藍襯衫的袖口依舊卷著,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看見她們進來,朝後排靠窗的空座揚了揚下巴:“快坐回位置上,就等你們幾個了。”
等全班同學都到齊,許老師清了清嗓子,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連吊扇轉動的“呼呼”聲都清晰了幾分。“首先得恭喜大家,”他的聲音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卻透著股藏不住的欣慰,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熟悉的臉,像是在撫摸珍貴的老照片,“順利考完了中考,這三年的披星戴月,今天總算畫上了個階段性的句號。”
底下立刻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李明帶頭“嗷”了一聲,被許老師笑著瞪了回去。掌聲漸歇時,許老師從講桌抽屜裡拿出個磨破邊角的筆記本翻開,紙頁發出“嘩啦”的輕響:“說幾件正事。成績大概在七月中旬出來,到時候會在學校內的公告欄貼紅榜,也能打教育局的查分熱線——號碼我寫在黑板上了,大家趕緊記一下,別等出成績了手忙腳亂。”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呀”聲裡,有人掏出筆在草稿紙上演算,筆尖“沙沙”響;有人掏出筆本對著黑板抄。“還有畢業手續,”許老師轉過身,指尖在筆記本上輕輕點著,“七月二十號上午九點,準時來學校領畢業證和檔案袋,記住了,必須帶准考證,沒準考證領不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還有畢業照到時候一起發。
“老師,要是查完成績想報市一中,啥時候填志願啊?”後排的張偉突然舉著手喊,嗓門大得像按了喇叭,
“志願填報在成績出來後三天,”許老師耐心地答,嘴角還帶著笑,“到時候學校會組織大家回教室統一填,具體流程我會提前說的。記住了,不管想報哪個學校,都得先看成績,別自己瞎琢磨,填錯了志願有你後悔的。”
他頓了頓,合上筆記本放在講臺上,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慢慢掃過全班,像是要把每個熟悉的面孔都刻進心裡。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鬢角的黑髮上,泛著淡淡的金光:“最後說句題外話。這幾天別在外面瞎晃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夏天雨水多,河邊湖邊千萬別去,聽見沒?”
底下有人拖長了調子應“知道啦”,惹得全班都笑。李明在後排小聲嘀咕:“許老師這是把我們當三歲小孩管呢,誰還會去河邊玩啊。”
許老師耳朵尖,聽見了卻沒惱,反而跟著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堆,像朵被曬開的菊花:“在我眼裡,你們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記住了,成績好壞不代表人生輸贏,未來的路長著呢,只要保持這份敢拼的勁頭,到哪兒都能活出個人樣。”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掌心相擊的聲音在教室裡盪開:“行了,該說的都說了,收拾東西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解散!”
話音剛落,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抽拉書包拉鍊的“刺啦”聲、桌椅挪動的“吱呀”聲、互相道別時的笑鬧聲混在一起,像首喧鬧的離歌。柳依依剛把准考證塞進筆袋,就聽見楊若兮在旁邊催:“快點快點,王娟她們肯定在門口等急了!”
“走啦走啦!”楊若兮一把抓住柳依依的胳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說好考完去吃冰粉的,校門口‘張記’那家,紅糖是阿姨自己熬的,稠得能拉出絲,甜得能把心都泡軟!”
王娟也跟著往前湊了湊,把布袋子往柳依依眼前送了送,裡面露出半袋裹著彩色糖紙的奶糖和水果糖:“我媽今早塞給我的,說考完了讓我跟好朋友分著吃。依依你多拿幾塊,若兮、許媛也多拿點,也有你們愛吃的水果味。”
“那我們就不客氣啦!”柳依依笑著捏了塊草莓味的,糖紙“嘩啦”響了一聲,楊若兮和許媛也各抓了一把,指尖碰到一起時都笑了,“謝啦娟子!”
許媛輕輕拉了拉柳依依的衣角,聲音軟得像:“一起去吧,就當慶祝我們考完了。這三天天考試,都沒好好聚過呢。”
柳依依往校門口望了望,人群裡柳爸爸和三叔的身影像兩座穩穩的山,正猶豫著,王娟突然晃了晃她的胳膊,聲音裡帶了點撒嬌的尾音:“依依,就去一小會兒嘛。這暑假那麼長,說不定想聚都湊不齊了——我媽說可能要帶我去外婆家住陣子呢。”
“去!”柳依依心裡一軟,反手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混著奶糖的甜香傳過來,“必須去!我跟我爸和三叔說一聲就行。”
“耶!”楊若兮和許媛立刻歡呼起來,王娟笑得眉眼彎彎,又往柳依依手裡塞了塊奶糖:“這個是葡萄味的,你上次說好吃,特意給你留的。”
四人往校門口跑,風掀起她們的校服裙襬,像四隻展翅的小鴿子。柳依依遠遠看見柳爸爸和三叔,揚手喊了聲:“爸!三叔!”
柳爸爸撥開人群快步走過來,“考完啦?這是要往哪兒跑?”
“我們想去吃冰粉,”柳依依指了指身邊的三個女孩,眼睛彎成了月牙,“就去校門口那家‘張記’,十幾分鍾就回來。”
三叔湊過來看了看,從兜裡摸出張皺巴巴的鈔票往她手裡塞:“去吧去吧,多買點,算三叔請客。跟同學好好玩玩,這三天熬壞了,放鬆放鬆。”柳爸爸也笑著點頭,:“路上當心車,我們在這兒等你,不急。”
“謝謝爸!謝謝三叔!”柳依依把錢放進口袋裡,被楊若兮她們拉著就往巷子裡跑,身後傳來三叔的大嗓門:“別跑太快,當心摔著!冰粉別吃太多,涼著胃!”
“張記冰粉”的小攤就在巷口,藍布篷被風掀得輕輕晃,底下支著張矮木桌,玻璃罐裡的配料擺得整整齊齊:葡萄乾紫瑩瑩的像瑪瑙,山楂碎紅得發亮,花生碎裹著層糖霜,最惹眼的是那罐紅糖漿,稠得像琥珀,晃一晃能拉出細細的糖絲。胖阿姨正用銅勺往碗裡舀冰粉,看見她們,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姑娘們來啦?剛做的冰粉,加了井水鎮著,涼絲絲的解乏!”
“四碗!都要雙份紅糖!”楊若兮搶先喊,掏出自己的零錢往桌上拍,硬幣“叮噹”響,“我請客!說好的慶祝考試結束!”
“不行,說好我請的!”柳依依把三叔給的塊票遞過去,手指按住楊若兮的手,“三叔剛給的錢,不用白不用。”四人爭著付錢,胳膊肘碰在一起,逗得胖阿姨直笑:“別搶別搶,阿姨給你們多加點料,每碗都臥個溏心蛋,算阿姨送的!”
冰粉端上來時,透明的白瓷碗裡,滑溜溜的冰粉顫巍巍的,上面堆著滿滿的配料,紅糖漿順著冰粉往下流,在碗底積成甜甜的小水窪。四人圍著小桌坐下,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響,剛吃兩口,楊若兮就眯起眼睛嘆氣,紅糖漿沾在嘴角像只小鬍子:“太幸福了!這三天我媽頓頓給我做飯菜清淡,說怕吃油膩了鬧肚子,我現在看見油星子都眼饞!”
“我媽更誇張,”王娟舀了勺冰粉,凍得吸了口涼氣,鼻尖上冒起小汗珠,“天天燉雞湯,說補腦子,我現在一聽見‘雞湯’倆字就想躲——在村裡聞見誰家燉雞,我就想繞著走。”
許媛沒說話,只是埋著頭小口抿,紅糖漿沾在嘴角,像只偷喝了蜜的小貓。柳依依看著她,突然想起物理考前她攥著巧克力發抖的樣子,忍不住笑:“還記得你忘了阿基米德原理不?當時臉都白了,現在想起來沒?”
“早刻在腦子裡了!”許媛抬起頭,鼻尖上沾著顆花生碎,聲音裡帶著點小得意,“我昨晚做夢都在背公式,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冰粉的甜涼混著笑聲,把午後的燥熱都吹散了。陽光透過藍布篷的縫隙落在碗裡,冰粉上的小氣泡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吃完冰粉往回走,巷子裡的老槐樹影婆娑,蟬鳴在葉縫裡“知了知了”地叫。王娟突然停下腳步,從布袋子裡掏出個帶鎖的小本子:“我們互留個地址吧,以後就算不在一個學校,也能寫信。我媽說寫信比打電話實在,字裡行間能看出心情呢。”
楊若兮立刻掏出筆,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響:“我先來!我家就在東大街拐角,門口有棵大石榴樹,夏天結的石榴甜得很,到時候你們來摘!”許媛也接過本子,字跡娟秀得像朵小蘭花:“我家在菜市場旁邊,門口掛著‘許記雜貨鋪’的牌子,很好找。”
柳依依寫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筆尖劃過紙頁時,心裡突然有點酸。這三年的時光,就像眼前的冰粉,滑溜溜地就過去了,她們一起在課間刷題目,一起在走廊裡說的悄悄話,卻像這紅糖漿,濃得化不開,甜得讓人捨不得咽。
走到校門口,柳爸爸和三叔還在等,三叔正蹲在三輪車旁給車胎補氣,“呼呼”的打氣聲。看見她們,柳爸爸笑著揮手:“吃好了?該回家了,你媽剛才打電話來,說讓咱明天回市裡,果園的第一批葡萄熟了和其他水果,得趕緊運回去,不然要壞在枝頭。”
“好嘞!”柳依依應著,往兜裡摸了摸,那枚葡萄味的水果還有奶糖還安安穩穩躺著。
“那我們先走啦!”王娟和許媛朝她揮手,聲音脆生生的,“記得打電話啊!”楊若兮跑過來抱了抱她,胳膊勒得緊緊的:“成績出來了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管好壞,咱都去吃冰粉慶祝!”
“一定!”柳依依朝她們揮手,看著三個身影拐進巷口,布袋子上的紅繩在風裡晃啊晃,像只捨不得飛走的小蝴蝶。
坐上三輪車,車斗裡的藍花布被夕陽染成了暖橘色,桃子的甜香混著麥秸稈的氣息往鼻子裡鑽。三叔發動車子,“突突”的引擎聲裡,柳依依回頭望了眼學校的方向,教學樓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香樟樹的葉子還在風裡“沙沙”響,像有誰在輕輕說再見。
剛進院門,燉肉的濃香混著花椒的鮮香就纏上鼻尖,柳依依的肚子“咕咕”叫著應和。她跟著爸爸、三叔走進院子裡,就見柳奶奶、大伯母和三嬸正往院裡石桌上擺碗筷,瓷碗相碰的“叮噹”聲裡,還裹著燕姐和辰哥的笑鬧——高中放假,他倆也回了。大伯蹲在石榴樹下,正給依然、小遠講著甚麼,逗得倆小的“咯咯”笑,小遠的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
“依依姐姐!”依然舉著半塊糖糕撲過來,小遠也顛顛跟著跑,羊角辮和小短腿攪起一陣風。
“哎,慢點跑。”柳依依笑著順勢接住依然遞來的糖糕,指尖沾了點黏黏的糖霜。
“快嚐嚐這個!”柳奶奶緊跟著迎上來,往她手裡塞了塊炸耦合,金黃的外皮還冒著熱氣,燙得人指尖直顛,“你三嬸剛起鍋的,酥得能掉渣!”
石桌上早已堆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泛著油亮的紅光,雞蛋羹上撒的蔥花綠得新鮮,涼拌黃瓜拌著白芝麻,看著就清爽。燕姐幾步跑過來拽住她胳膊,辮梢黃絲帶掃過手背,癢絲絲的:“依依考得咋樣?物理最後道大題難不難?我當年就栽那兒了,現在想起來還心疼!”
“別問了。”辰哥嘴裡叼著半個饅頭湊過來,含糊不清地說,“考都考完了,先吃飯!奶奶特意殺了老母雞,湯在灶上溫著呢,就等你回來喝。”
三嬸正往碗裡盛湯,聞言笑著接話:“這下可算能鬆口氣了,踏踏實實歇幾天,衣裳我都給你洗好晾著了。”
“就是,別再琢磨考題了。”大伯母把筷子擺得整整齊齊,“這陣子把孩子熬壞了,明天讓你三叔帶你去集上逛逛,想吃啥零嘴儘管買。”
大伯蹲在石榴樹下:“考完就該玩玩,我瞅著後山的野棗快紅了,過兩天帶你去摘。”
“說啥呢,先吃飯!”柳奶奶往石桌中間端上雞湯,白瓷碗裡飄著金黃的油花,“涼了就不好喝了,都坐都坐。”
柳依依捧著還冒熱氣的耦合,看眼前這滿院的熱鬧:依然正搶小遠手裡的雞腿,燕姐和辰哥拌著嘴分涼拌菜,長輩們的絮叨像溫水漫過心尖。三年的苦累,此刻都化在耦合的酥香裡,融在雞湯的暖意中,像夏夜拂過的風,溫柔得讓人想眯起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