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的爭吵聲還在耳邊迴響,麥秋卻已攥著皺巴巴的地圖,站在了鵬城汽車站的檢票口。張建軍揹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塞著兩身換洗衣物和幾個白麵饅頭,快步追了上來:“麥哥,票買好了,七點半的車,直達清遠縣城,四個小時到。”
麥秋點點頭,目光掃過候車室裡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沉甸甸的。昨天他強行制止了王小虎和李根生的爭執,把機器暫時搬到了倉庫角落,但兩人之間的火藥味絲毫沒減 —— 李根生揚言只要機器再敢拿出來,他就帶頭停工;王小虎則私下跟新員工抱怨,說麥秋 “守著老古董不懂變通”。內部的裂痕還沒彌合,外部的貨源難題又迫在眉睫,麥秋只能寄希望於這次清遠之行,能找到繞過張老闆的毛竹貨源。
綠皮客車緩緩駛出車站,一路顛簸著往粵北山區開去。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林立的鵬城,漸漸變成了低矮的農房和連綿的稻田,水泥公路也變成了坑窪的土路,車廂裡的乘客大多是揹著行囊的務工者,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和食物的香氣。麥秋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樹影,腦子裡全是張老闆壟斷毛竹的事 —— 他實在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把幾個山頭的毛竹都包下來,還能讓竹農們敢怒不敢言。
四個小時後,汽車抵達清遠縣城。兩人沒敢耽擱,立刻找了輛三輪摩托,趕往二十里外的毛竹產區。摩托在土路上顛簸,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直到夕陽西下,才抵達第一個村子。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竹農正坐在板凳上抽菸,看到麥秋他們,眼神裡滿是警惕。
“老鄉,打聽一下,你們這兒有毛竹賣嗎?” 麥秋遞過去一支菸,客氣地問道。
一個面板黝黑的竹農接過煙,卻沒點燃,搖了搖頭說:“沒有,都被張老闆訂走了。”
“我們可以出高價,” 麥秋連忙說,“比張老闆給的價高一成,行不行?”
竹農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嘆了口氣:“不是我們不想賣,是不敢。張老闆跟我們簽了協議,一年之內只能把毛竹賣給她,誰敢私下賣,她就斷我們的銷路,還會找鄉里的人來為難我們。我們都是靠種毛竹吃飯的,得罪不起她。”
“那協議就不能改改?” 張建軍急了,“她壟斷抬價,你們也吃虧啊!”
“吃虧也沒辦法,” 竹農搖了搖頭,“張老闆在鄉里有關係,她男人是鄉供銷社的主任,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哪敢跟她作對?你們還是走吧,別在這兒白費功夫了。”
麥秋還想再勸,可看著竹農們堅決的眼神,知道多說無益。兩人只能離開村子,在附近找了個簡陋的小客棧住下。客棧的房間只有一張硬板床,屋頂的瓦片有些破損,夜裡下起了小雨,雨水順著縫隙漏下來,滴在地上的搪瓷盆裡,發出 “滴答滴答” 的聲響。
“麥哥,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張建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看樣子這清遠的毛竹,確實被張老闆壟斷死了,咱們再找也是白費功夫。實在不行,就接受老楊的漲價,雖然沒利潤,但至少能保住訂單。”
麥秋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雨簾,沉默了許久:“再找找,明天去隔壁幾個村子看看,說不定有不願意受她牽制的竹農。咱們不能就這麼放棄,一旦接受漲價,以後張老闆再抬價,咱們更沒轍。”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竹香。麥秋和張建軍又跑了三個村子,結果和第一個村子一樣,竹農們都怕得罪張老闆,沒人敢私下賣毛竹。中午時分,兩人坐在田埂上,啃著冰冷的饅頭,看著遠處連綿的竹林,心裡滿是失望。
“麥哥,你看那是不是張老闆的人?” 張建軍突然指著不遠處的一條小路,低聲說。
麥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正站在村口張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的人。“應該是她派來盯著竹農的,” 麥秋皺起眉,“看來她早就料到會有人來私下收毛竹,把各個村子都盯緊了。”
兩人不敢久留,連忙起身離開。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張建軍嘆了口氣:“麥哥,要不咱們去找張老闆談談?看看能不能分點貨,哪怕價格高點也行,總比沒貨強。”
麥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打聽了半天才知道,張老闆的家就在清遠縣城的供銷社附近。那是一棟兩層的磚瓦房,門口掛著 “清遠毛竹收購點” 的牌子,院子裡堆著不少剛收購的毛竹。麥秋和張建軍走進院子,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嗑瓜子,滿臉橫肉,眼神犀利,正是張老闆。
“你們找誰?” 張老闆瞥了他們一眼,語氣帶著不屑。
“張老闆,我們是鵬城麥記手工坊的,想來跟你談談毛竹供貨的事。” 麥秋客氣地說。
張老闆 “嗤” 地笑了一聲,吐掉嘴裡的瓜子殼:“麥記手工坊?沒聽過。我這兒的毛竹都訂出去了,沒貨給你們。”
“我們可以出高價,” 麥秋連忙說,“比你給竹農的價高兩成,你看行不行?”
“高兩成?” 張老闆坐起身,上下打量著麥秋,眼神裡透著貪婪,“可以啊,不過我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麥秋心裡一動。
“你們拿毛竹可以,除了按高價付款,還得給我一成的抽成,而且不能讓其他商戶知道。” 張老闆慢悠悠地說,“我知道你們鵬城的手工坊生意好,不在乎這點錢。要是答應,我就給你們供貨;要是不答應,你們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麥秋心裡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這張老闆不僅壟斷抬價,還想兩頭賺錢,簡直太過分了。“張老闆,你這是漫天要價!” 麥秋強壓著怒火,“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講究的是公平交易,你這樣壟斷抬價,還要抽成,也太不地道了。”
“地道?” 張老闆拍了拍大腿,哈哈大笑,“在清遠這地界,我就是規矩!你願意買就買,不願意買就滾,有的是商戶願意按我的條件拿貨。” 她站起身,語氣帶著威脅,“我警告你們,別想著私下找竹農拿貨,不然我讓你們在清遠走不出縣城!”
麥秋知道,跟這種蠻不講理的人沒甚麼好談的。他咬了咬牙,轉身帶著張建軍離開了張老闆的家。走出老遠,還能聽到張老闆的嘲笑聲,那笑聲像針一樣紮在麥秋心上。
兩人懷著失望的心情,坐上了返回鵬城的汽車。四個小時的車程,車廂裡依舊悶熱,可麥秋卻覺得渾身冰涼。他本以為,憑著誠意和加價,總能找到願意供貨的竹農,可沒想到,張老闆的壟斷如此徹底,連一點機會都不給。
回到小院時,已是傍晚。剛走進大門,就聽到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比他離開時還要厲害。只見王小虎和李根生扭扯在一起,旁邊圍了不少員工,有的勸架,有的幫腔,場面一片混亂。
“你放開我!” 李根生使勁推著王小虎,臉上滿是怒氣,“你私自把機器搬出來用,還敢跟我頂嘴?我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誰怕誰?” 王小虎也不甘示弱,使勁推了李根生一把,“我用機器做樣品怎麼了?總比你守著老辦法等死強!麥老闆去找貨源沒回來,肯定是沒找到,再不用機器,訂單都完不成了,你負責啊?”
原來,麥秋和張建軍走後,王小虎覺得機會來了,偷偷把倉庫裡的簡易削竹機搬了出來,用邊角料做了一批竹條,還試著編了幾個小型竹籃。李根生髮現後,當即就火了,兩人先是爭吵,後來越吵越兇,就扭打在了一起。
“都住手!” 麥秋大喝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聽到麥秋的聲音,王小虎和李根生都停了手,各自後退了一步,臉上還帶著怒氣。其他員工也安靜了下來,紛紛看向麥秋,眼神裡帶著擔憂。
“王小虎,我臨走時怎麼說的?讓你別再私下搞機器,你為甚麼不聽?” 麥秋的目光落在王小虎身上,語氣冰冷。
“麥老闆,我也是為了小院好!” 王小虎梗著脖子說,“你去找貨源沒回來,肯定是沒找到,原料漲價,咱們再不提高效率,訂單就完不成了,到時候違約賠錢,大家都沒飯吃!”
“為了小院好?你這是添亂!” 麥秋氣得渾身發抖,“手工是咱們的招牌,你私自用機器,要是質量不過關,砸了招牌,咱們就真的沒退路了!”
“我做的樣品質量沒問題!” 王小虎說著,拿起一個用機器竹條編的竹籃,“你看,這竹籃多結實,跟手工編的沒區別,效率還高了一倍!”
李根生立刻反駁:“甚麼沒區別?這竹條邊緣太光滑,沒了手工的紋路,懂行的客戶一眼就能看出來!咱們不能砸了‘麥記手工’的招牌!”
“招牌能當飯吃嗎?” 王小虎也提高了嗓門,“沒利潤,沒訂單,再好的招牌也得倒閉!”
兩人又吵了起來,老員工們紛紛站在李根生這邊,指責王小虎太沖動;新員工們則支援王小虎,覺得李根生太固執。陳春燕想上前勸架,卻被李紅梅拉住了,李紅梅搖了搖頭,低聲說:“別勸了,現在誰勸都沒用,得讓麥秋來解決。”
麥秋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亂糟糟的場面,心裡又累又煩。尋源受阻的失望,加上內部矛盾的爆發,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知道,王小虎的出發點是好的,想幫小院度過難關,可他的方式太激進,不顧及手工招牌的重要性;李根生的堅持也沒錯,想保住小院的根本,可他又太固執,不願意接受新事物。
“都別吵了!” 麥秋再次大喊一聲,聲音帶著疲憊,“機器立刻搬回倉庫,以後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再用!原料的事,我再想辦法,訂單的事,大家先按原來的方式趕工,能做多少做多少。”
“麥老闆!” 王小虎急了,“你怎麼還不明白?再不用機器,咱們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說了,不準用就是不準用!” 麥秋的語氣異常堅定。
王小虎看著麥秋決絕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和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他猛地把手裡的竹籃摔在地上:“好!你不願意用機器,我也沒辦法,這活我不幹了!” 說完,轉身就往院子外走。
“小虎!” 陳春燕連忙喊住他,“有話好好說,別衝動!”
王小虎停下腳步,卻沒回頭,只是咬著牙說:“我不是衝動,是覺得跟著這麼保守的老闆,沒前途!”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看著王小虎的背影,麥秋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可能失去了一個有想法的員工,但他別無選擇,手工的招牌不能丟。李根生看著王小虎走了,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可看到麥秋陰沉的臉色,又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其他員工也都沉默了,院子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縫紉機的噠噠聲、竹條的沙沙聲都停了,只剩下風吹過竹林的 “沙沙” 聲。麥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地上摔碎的竹籃,心裡充滿了無力感。
尋源受阻,員工離職,內部分歧越來越深,他不知道,這場危機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帶著小院走出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