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貿公司的貨物剛重新包裝好送出去,麥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房東阿姨就拿著一封電報匆匆跑進小院。電報紙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只看清 “石巖村 棉花受潮 速來” 幾個字。
麥秋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這批棉花是他特意跟老支書訂的,足足八百斤,要用來趕製廣州外貿交流會的訂單 —— 之前在交流會上籤下的五千塊訂單,約定一個月後交貨,現在只剩二十天,原料要是出了問題,訂單就得黃。
“咋會受潮呢?” 張建軍湊過來看了電報,急得直跺腳,“石巖村之前說棉花都曬得乾透了,這才幾天啊!”
李紅梅也皺著眉:“這幾天深圳周邊老下雨,估計是沒來得及入倉,被雨水淋了。可咱們的布老虎、鞋墊都得用新棉,受潮的棉花結塊發黴,根本沒法用。”
王大叔抽著旱菸,沉默半晌:“只能去石巖村看看情況了,能烘乾就烘乾,實在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當天下午,麥秋和張建軍就揣著錢,坐上了去石巖村的長途汽車。汽車是老式的綠皮車,座椅磨得發亮,車廂裡擠滿了人,汗味、菸草味混著泥土的氣息,嗆得人直咳嗽。車窗外的雨還淅淅瀝瀝下著,土路泥濘不堪,汽車顛簸得厲害,麥秋手裡的粵語手冊都被晃掉了好幾次。
“這破路,顛得俺骨頭都散架了!” 張建軍揉著腰,抱怨道,“但願棉花別壞得太厲害,不然咱們這訂單可就泡湯了。”
麥秋沒說話,心裡像壓著塊石頭。他掏出皺巴巴的粵語手冊,藉著車廂裡昏暗的燈光翻看著,嘴裡小聲唸叨著 “烘乾”“棉花”“質量” 這些關鍵詞 —— 他知道,到了石巖村,語言不通還是個大麻煩,得多準備幾句常用語。
兩個多小時後,汽車終於到了石巖村附近的站點。雨已經停了,天空灰濛濛的,腳下的土路泥濘難行,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半個多小時,才看到村口那棵熟悉的大榕樹。
老支書已經在榕樹下等著了,臉上滿是焦急,手裡攥著一頂舊草帽,看到麥秋他們,連忙迎上來:“麥老闆,你們可來了!這次真是對不住,讓你們白跑一趟。”
“老支書,棉花咋樣了?” 麥秋快步上前,急切地問。
老支書領著他們往村裡走,穿過幾條窄窄的田埂,來到一戶農戶的院子裡。只見院子裡的竹蓆上、牆角邊,都堆著雪白的棉花,只是顏色不如之前鮮亮,用手一捏,能感覺到明顯的溼氣,有些地方甚至結了薄薄的一層白霜。
“這幾天雨下得太密,村裡的穀倉堆不下,好多棉花還沒來得及入倉,就被夜雨淋了。” 老支書嘆了口氣,指著棉花說,“俺們試著曬了兩天,可天一直不放晴,越曬越潮,再這樣下去,就得發黴了。”
周圍圍過來幾個農戶,都是種棉花的,臉上滿是愧疚和焦急。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甚麼,都是地道的粵語,語速又快,麥秋只能聽懂 “雨”“曬不幹”“對不起” 幾個詞,大部分話都像聽天書一樣。
“這可咋整?” 張建軍也急了,拉著麥秋的胳膊,“他們說啥呢?能不能烘乾啊?”
麥秋心裡也急得冒汗,他掏出粵語手冊,翻到 “烘乾” 那一頁,深吸一口氣,試著用蹩腳的粵語說:“老支書,棉花…… 能不能…… 用火…… 烘乾?”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燒火的動作,“或者…… 穀倉…… 有柴火灶?”
他的粵語發音古怪,“烘乾” 念成了 “烘乾(hōng gān)”,“柴火灶” 說成了 “柴火爐(chái huǒ lú)”,語序也顛三倒四。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農戶忍不住笑了出來,用粵語對身邊的人說:“他這說的啥呀,比雞叫還難聽,根本聽不懂。”
另一個農戶也跟著打趣:“外省仔還想學粵語,連話都說不明白,還來做生意。”
麥秋的臉瞬間紅了,手裡的手冊差點掉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說得不好,可聽到這樣的嘲笑,心裡還是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
“阿明!阿強!你們別胡說!” 老支書狠狠瞪了那兩個年輕農戶一眼,語氣嚴肅,“麥老闆是誠心來跟咱們合作的,人家大老遠跑過來,還願意學咱們的話,是尊重咱們。你們要是再亂說話,以後就別想跟麥老闆做生意了!”
那兩個年輕農戶被老支書罵得低下了頭,不敢再說話。老支書轉過身,對麥秋露出歉意的笑容,用緩慢的粵語,一字一句地說:“麥老闆,你說…… 烘乾,是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穀倉的方向,“村裡有個老穀倉,裡面有…… 柴火灶,可以烘乾。”
麥秋連忙點頭,激動地說:“對!烘乾!柴火灶…… 可以嗎?” 他怕老支書聽不懂,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特意放慢了語速,儘量把發音說準。
“可以的。” 老支書笑著說,“穀倉通風好,柴火灶燒起來,兩三天就能把棉花烘乾。就是…… 要費點柴火,還得有人看著,不能讓火太大,把棉花燒了。”
“沒關係!沒關係!” 麥秋連忙說,“柴火…… 俺們出錢買,人…… 俺們來看著!只要能把棉花烘乾,啥都好說!” 他的粵語還是有些蹩腳,但老支書完全能聽懂,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當天下午,老支書就帶著麥秋、張建軍和幾個農戶,把受潮的棉花都搬到了老穀倉裡。穀倉是老式的青磚房,屋頂鋪著瓦片,裡面空蕩蕩的,牆角堆著一些乾柴火,中間有一個用石頭砌成的柴火灶,灶口積著厚厚的灰燼。
農戶們把棉花攤在竹蓆上,鋪得薄薄的,圍著柴火灶擺成一圈。老支書點燃柴火,火苗 “噼裡啪啦” 地竄起來,灶裡的熱氣慢慢散開,穀倉裡漸漸暖和起來。
“得有人盯著火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老支書一邊添柴火,一邊對麥秋說,“還要時不時把棉花翻一翻,讓它受熱均勻,不然有的地方幹了,有的地方還潮著。”
麥秋點點頭,主動說:“俺來盯著吧,晚上俺也在這兒守著。”
接下來的兩天,麥秋就住在了穀倉裡。白天,他和農戶們一起翻棉花、添柴火,一邊幹活,一邊試著用粵語和他們交流。“呢度…… 棉花,幹未?”(這裡的棉花,幹了嗎?)他指著竹蓆上的棉花,問道。
農戶們聽著他古怪的發音,忍不住笑,但還是耐心地回答:“仲未乾,要多翻幾次。”(還沒幹,要多翻幾次。)有人還會糾正他的發音:“‘幹’要念‘gon1’,唔系‘gan’。”(“幹” 要念 “gon1”,不是 “gan”。)
麥秋認真地記著,口袋裡的粵語手冊隨時拿出來翻,遇到不會說的詞,就指著實物比劃。張建軍看著他那股認真勁兒,笑著說:“麥秋,你這粵語進步挺快啊,現在能跟他們簡單聊幾句了。”
“還差得遠呢。” 麥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過多說說,確實比光看書強。”
晚上,穀倉裡只剩下麥秋一個人。他坐在柴火灶邊,添了幾塊乾柴,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裡踏實了不少。穀倉外,蟲鳴陣陣,月光透過瓦片的縫隙照進來,灑在攤開的棉花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掏出粵語手冊,藉著灶火的光,又開始唸叨起來,“烘乾”“質量”“合作”,一個個詞念得格外認真。
可麻煩還是來了。第二天早上,麥秋起來翻棉花,發現靠近灶口的一小堆棉花被烤得有些發黃,還有點焦味。他心裡一慌,連忙叫來老支書。
老支書看了看,皺著眉說:“火太大了,下次添柴火要少添點,每隔半個時辰就翻一次。”
麥秋心裡滿是愧疚:“都怪俺,沒看好火候。”
“沒事,問題不大,這堆棉花挑一挑還能用。” 老支書安慰道,“第一次烘乾棉花,難免出錯。你能這麼上心,已經很不錯了。”
在老支書的指導下,麥秋漸漸掌握了火候,棉花再也沒有出現烤焦的情況。那兩個之前嘲笑他的年輕農戶,看著他日夜守在穀倉裡,毫無怨言,也漸漸改變了態度,主動過來幫忙翻棉花,還教他說更地道的粵語。
“麥老闆,你係北方人,肯學俺哋嘅話,又肯踏實做事,真系唔錯。”(麥老闆,你是北方人,肯學我們的話,又肯踏實做事,真的很不錯。)阿明一邊翻棉花,一邊說。
麥秋笑了笑,用粵語回答:“多謝你。石巖村…… 棉花好,人也好,以後…… 多合作。”(謝謝你。石巖村的棉花好,人也好,以後多合作。)雖然發音還有些生硬,但語序已經順暢了不少。
經過兩天兩夜的努力,棉花終於烘乾了。雪白蓬鬆,抓在手裡沒有一點溼氣,湊近聞,還帶著淡淡的柴火香。麥秋和張建軍、老支書一起,把棉花裝袋、稱重,八百斤棉花,一點沒少,質量甚至比之前的還好。
“太好了!麥老闆,你看這棉花,乾乾爽爽的,做布老虎、鞋墊絕對沒問題!” 老支書拎著一袋棉花,笑著說。
麥秋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緊緊握住老支書的手,用還算流利的粵語說:“老支書,多謝你!多謝大家!如果唔系你哋,呢批棉花就廢咗了。”(老支書,謝謝你!謝謝大家!如果不是你們,這批棉花就廢了。)
老支書哈哈大笑:“麥老闆,你的粵語…… 進步好大!以後常來,俺們教你說地道的粵語,你教俺們說普通話,互相學習。”
付了貨款,告別了老支書和農戶們,麥秋和張建軍揹著沉甸甸的棉花,踏上了回程。長途汽車上,張建軍靠在座椅上睡著了,麥秋卻毫無睡意。他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感慨萬千。
這次原料受潮的危機,雖然解決得坎坷,但也讓他收穫不少。他的粵語雖然還是蹩腳,卻已經能應對簡單的生意交流,更重要的是,他和石巖村的農戶們拉近了距離,建立了更深的信任。
“以後再也不怕語言不通了。” 麥秋摸了摸口袋裡的粵語手冊,心裡更堅定了學習的決心。他知道,語言不僅是溝通的工具,更是連線人心的橋樑。只要他堅持學下去,一定能在深圳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汽車顛簸著前行,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灑在麥秋臉上,暖烘烘的。他看著手裡的棉花袋,彷彿看到了即將完成的訂單,看到了鄉親們臉上的笑容,心裡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