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0 日清晨五點半,紅星村的漚肥場還浸在一層薄露裡。村南的空地上,五座肥堆像敦實的土黃色小山,披著深藍色的塑膠布 —— 塑膠布是去年夏收時公社統一發的,邊角已經磨出毛邊,被麻繩勒出深深的印子,邊緣壓著青灰色的鵝卵石,防止被晨風吹掀。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腐殖土氣息,混著牛糞的淡淡腥氣,還有剛割的青草味,吸一口,滿是泥土的厚重感。
張老根大爺踩著露水解開的土路走來,手裡攥著根兩尺長的木杆 —— 木杆是老楊木做的,頂端削成斜面,刻著厘米刻度,是他特意為測肥溫做的。他走到最東邊的肥堆前,屈膝蹲下,把木杆順著塑膠布的縫隙慢慢扎進肥堆,直到刻度 “50cm” 沒入土中。等了半分鐘,他慢慢拔出木杆,頂端沾著黑褐色的肥土,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氣,用手一摸,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溫度夠了!五十度,正好能殺死土傳病菌!” 他朝著遠處的麥秋喊,聲音裹在晨霧裡,帶著點沙啞的底氣。
麥秋和周明遠正推著輛獨輪車往這邊走。獨輪車的木輪裹著圈鐵皮,在土路上壓出深淺不一的轍印,車斗裡裝著半車粉碎的麥秸稈 —— 是昨天用學校實驗田的小型粉碎機打的,秸稈碎末像細膩的淺黃鋸末,堆在車斗裡,還帶著點機器碾壓後的溫熱。“王教授上週在農技課上說,秸稈還田能增加土壤有機質,改善團粒結構,” 麥秋停下車子,抄起一把竹篩,往新挖的漚肥坑裡篩秸稈,“咱們按‘秸稈 3 份 + 牛糞 4 份 + 表層土 3 份’的比例混,再撒點微生物肥,漚出來的肥不僅肥效高,還能減少土傳病害。”
周明遠從帆布包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布袋,袋口用紅繩繫著,裡面裝著黃褐色的粉末,顆粒比玉米麵還細。“這是枯草芽孢桿菌微生物肥樣本,王教授從省農科院申請的試驗品,”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紅繩,倒出一點粉末在手心,“每克里有兩億個活性菌,能加速秸稈的纖維素分解,還能在土壤裡形成優勢菌群,抑制鐮刀菌這些致病菌。” 他蹲下來,把粉末均勻撒在秸稈上,動作輕得像怕驚跑活菌,“每畝地只要撒兩斤,就能比傳統漚肥提高三成肥效,還能讓土壤保水保肥性變好。”
村民們聞聲都圍了過來,二十多個人擠在漚肥坑邊,好奇地盯著周明遠手裡的布袋。李嬸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襖,伸手想摸又有點猶豫,最終還是用指尖沾了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沒啥怪味兒,不像供銷社賣的化肥那麼衝,可這細粉粉真能比牛糞還管用?俺們祖祖輩輩漚肥都是秸稈摻牛糞,從沒加過這洋玩意兒。”
張老根大爺也湊過來,接過周明遠遞來的微生物肥樣本,放在手裡捻了捻,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俺們莊稼人做事得踏實,要不先試一坑?” 他指了指最西邊的空漚肥坑,“這坑按新方法漚,其他坑還按老法子,二十天後咱們測測養分,好用再全推廣,省得糟蹋了材料。”
麥秋點點頭,從工具包裡掏出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 “微生物實驗組”,插在試坑邊。他拿起把木耙,彎腰把秸稈、牛糞和表層土拌勻 —— 牛糞是前幾天從縣城養殖場拉的,還帶著點未完全消化的草渣,表層土是從麥田邊挖的,帶著點腐葉,三者混在一起,顏色從淺黃過渡到深褐。“得拌均勻,不然區域性碳氮比失衡,溫度上不去,漚不熟的生肥施到地裡,反而會燒苗。” 他邊耙邊說,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肥堆上,瞬間就被吸收了。
周明遠掏出個水銀溫度計,玻璃管上的刻度清晰到 0.5℃,他把溫度計順著肥堆的縫隙插進去,直到水銀球完全沒入。等了三分鐘,他慢慢拔出溫度計,錶盤上的銀柱穩穩停在 “45℃”。“現在是四十五度,過三天咱們翻一次堆,把外層的翻到中間,中間的翻到外層,溫度能升到六十度,殺菌更徹底,” 他掏出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在 “7 月 10 日漚肥記錄” 下面寫下資料,“到時候再測一次 pH 值,微生物肥還能稍微調節土壤酸鹼度,讓中性土壤更適合‘京農 2 號’生長。”
漚肥場旁邊的老槐樹下,五個婦女正坐在小馬紮上編麥秸手作。樹蔭把陽光篩成碎金,落在她們膝頭的麥秸上。張大媽手裡捏著三根染成正紅色的麥秸,正編一個雙層麥秸籃,外層編出菱形花紋,內層是平整的密編,手指翻飛間,麥秸在她手裡像聽話的絲線。“供銷社的劉主任昨天來村裡說,這種帶花紋的雙層籃好賣,城裡的百貨商店要收,一個能賣八毛錢,比編普通草帽多賺四毛,” 她邊編邊跟身邊的娟兒說,“俺們多編點,湊夠二十塊錢,就能給村小學買臺二手電風扇,孩子們夏天上課,教室跟蒸籠似的,汗都能把課本打溼。”
娟兒面前擺著個搪瓷盆,裡面裝著品紅色的染料水 —— 是用供銷社買的酸性染料配的,加了點明礬固色,麥秸泡在裡面,慢慢從淺黃染上粉潤的品紅。“俺昨天編了個小籃子,染成綠色,俺閨女看見非要,說要裝她的玻璃彈珠,” 她撈出一根泡好的麥秸,放在竹蓆上瀝乾,“等俺們湊夠錢買了風扇,再編點小筐子,給孩子們當文具盒,比塑膠的結實還環保。”
曉燕也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剛編到一半的麥秸筐,筐沿編出波浪形的花邊,她時不時停下來,把編錯的地方拆開重編。“我昨天收到海淀實驗小學李老師的信,裡面夾著二十多張孩子們畫的畫,”她從帆布包裡掏出個信封,倒出一沓彩筆畫,“你看林小夏畫的漚肥圖,把肥堆畫成了冒著熱氣的小山,還在旁邊畫了個小人,說是想象中的麥秋哥在測溫度。” 她拿起一張照片,是上週周明遠用 “海鷗” 相機拍的,照片裡麥秋正用木杆測肥溫,肥堆上的塑膠布反射著陽光,“我今天把這張照片寄回去,再附一張漚肥步驟圖,讓城裡的孩子也知道麥子的肥料是怎麼來的。”
中午十一點,太陽終於掙出晨霧,把漚肥場曬得發燙。張大媽推著輛小推車過來,車上放著兩個大搪瓷桶,一個裝著綠豆湯,一個裝著切好的西瓜。綠豆湯是用井水冰鎮過的,桶外面裹著層溼毛巾,還冒著涼氣,裡面的綠豆熬得開花,飄著幾片薄荷葉;西瓜是從村口的瓜田買的,切成牙狀,紅瓤黑籽,擺在竹籃裡,看著就解渴。“快歇會兒,喝碗綠豆湯,吃塊西瓜,別中暑了!” 張大媽給每個人遞過一碗湯,粗瓷碗邊緣有個小豁口,是去年夏收時摔的,“這薄荷是俺家後園種的,熬湯最解暑,比喝涼水管用。”
李嬸喝著綠豆湯,突然想起自家的坡地,拉著麥秋的胳膊問:“麥老師,俺家那畝西坡地,去年種老麥才收六百斤,是不是土壤太瘦了?地裡總板結,澆水都滲得慢。”“是土壤有機質含量不夠,才導致板結,保水保肥性差,” 麥秋從帆布包裡掏出張土壤檢測報告,是上個月測的,“您家地的有機質含量只有 1.5%,低於高產麥田 2% 的標準,這次漚的肥里加了秸稈,施到地裡正好能補有機質,再配合深耕,明年肯定能增產。” 他還畫了個簡易的土壤團粒結構示意圖,“有機質多了,土壤裡會形成這種小團粒,透氣又保水,麥子的根系能扎得更深。”
下午兩點,鄰村的王大爺帶著兩個村民,騎著腳踏車趕來了。腳踏車後座綁著個布包,裡面裝著筆記本和筆,還有一小袋他們村的土壤樣本。“昨天聽公社農技站的人說,你們漚肥加了能讓秸稈快爛的好東西,俺們村也想試試,明年要種十畝‘京農 2 號’,肥料得跟上才行,” 王大爺擦著額頭的汗,翻開筆記本,“俺們村的漚肥坑都挖好了,就是不知道這微生物肥咋用,比例咋掌握,特意來學學。”
麥秋領著他們繞著漚肥場轉,詳細講解每一步的操作:“秸稈要粉碎到五厘米以下,方便微生物分解;牛糞得是腐熟到半乾的,太溼容易厭氧發臭;翻堆要勤快,七天翻一次,翻三次就能漚熟,二十天後開啟塑膠布,要是肥土發黑發黏,沒有生秸稈味,就說明漚好了。” 周明遠則把微生物肥的使用說明抄給他們,還特意標註了 “避免與殺菌劑混用”“撒後及時蓋土” 這些注意事項。王大爺看得認真,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還讓同行的村民拍了微生物肥樣本袋的照片,說回去要給村裡的老人們看。
傍晚六點,夕陽把漚肥場染成了暖金色。麥秋和周明遠開始給肥堆翻第一次堆,木耙插進肥堆,能感覺到內部的溫熱順著耙杆傳到手心,黑褐色的肥土黏而不沾,攥在手裡能捏成團,鬆開又能散開,散發著濃郁的腐殖質香味。“你看這肥土的顏色,比傳統肥堆深了兩個色號,” 周明遠抓起一把肥土,放在陽光下,“微生物肥確實起作用了,秸稈分解得比預期快,下週測測全氮和有機質含量,肯定能達標。”
麥秋把試驗坑的肥土單獨裝在布袋裡,標記上 “ 微生物組”,準備帶回學校實驗室檢測。不遠處,婦女們編好的麥秸手作堆在竹筐裡,紅色的雙層籃、綠色的小筐、品紅的草帽,像一堆彩色的小山,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張大媽正數著編好的籃子:“今天編了八個,再編十二個,就能湊夠買風扇的錢了。”
麥秋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踏實極了 —— 秸稈還田加微生物肥,不僅能為秋種的麥子備好 “營養餐”,還能改良土壤,為明年的豐收打下基礎;婦女們的麥秸手作,則承載著孩子們對清涼課堂的期盼。晚風輕輕吹過漚肥場,塑膠布發出 “嘩啦” 的輕響,像是在為這場新舊農耕技術的碰撞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