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座,第三師團第六聯隊前鋒已經抵達厲山鎮!”
芷江的1044軍司令部裡,孫繼志快步走到顧修遠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顧修遠正站在地圖前,手指停留在棗陽的位置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六聯隊……”他拉長了聲音,像是在品這幾個字的味道。
第三師團,日本陸軍資格最老的師團之一。它的前身是1873年成立的名古屋鎮臺年明治軍制改革時,首批改編為第三師團,屬最精銳的甲種師團。
兵源地主要在名古屋及愛知、三重地區,所以叫“名古屋師團”。
這支部隊幾乎參與了日本近代所有對外侵略戰爭:甲午戰爭,他們攻下了威海衛;日俄戰爭,他們衝在旅順前線。從朝鮮到遼東,從遼東到華北,從華北到華中,哪裡都有他們的腳印。
步兵第六聯隊,也叫名古屋聯隊,是第三師團的“嫡系王牌”。這支部隊出身更老。
1874年由第6大隊改編而成,是日本陸軍中歷史最悠久的聯隊之一。
作風兇悍,常年駐防名古屋,跟當地皇族關係密切,梨本宮守正王都跟它有來往。
這是日軍中典型的“貴族部隊”,裝備好,老兵多,從滿洲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華中,沒吃過甚麼虧。
現在,他們從應山一路追到厲山,坦克開道,卡車運兵,把襄花公路當自家院子跑。既然這麼自信地孤軍深入,那來了就不要走了。
顧修遠轉過身,嘴角微微往上一翹,那笑容雖然不大,孫繼志卻看得清清楚楚,每次軍座露出這種笑,就有人要倒黴了。
“繼志,命令飛行大隊立即出動。”顧修遠緩緩開口,“第一次跟第三師團打交道,總得給他們點深刻印象才行。不然,人家豈不是要說我們不懂盡地主之誼?”
孫繼志立正敬禮:“是!”
他轉身往外走,剛邁出兩步,顧修遠又叫住他:“等等。”
孫繼志停下來,回過頭。
“告訴鄭少愚,”顧修遠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厲山的位置,“不要先炸他們的坦克。坦克跑得快,炸了前面的,後面的就停了。炸他們的卡車,卡車一炸,步兵就跟不上了。步兵跟不上,坦克就是鐵棺材,到時候……全部留下。”
孫繼志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絲猙獰,嘴角往下一撇,聲音壓得又低又狠:“軍座放心,飛行大隊早就做好了準備。炸彈掛好了,航線標定了,就等著您這句話。這回,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他快步走出司令部,皮鞋踩在走廊的青磚地上,噔噔噔的,聲音越來越遠。
顧修遠又轉回地圖前,思索著,現在第六聯隊跑得太快了。快到大部隊跟不上,快到側翼露出破綻,快到連自己的補給線都顧不上。
在別人眼裡,這是銳不可當。
但在他眼裡,這就是送上門來的肉。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他沒放下,又喝了一口。
窗外,遠處隱約傳來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那是芷江機場的方向。顧修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還沒散。
第六聯隊的卡車部隊在坑窪不平的公路上疾馳,車廂裡計程車兵隨著車身上下顛簸,像裝在罐子裡的豆子。
平野真一左手拽著帆布槍帶,把三八式步槍往肩上緊了緊,右手死死握住車廂欄杆,指節捏得發白。
他的眼皮耷拉著,腦袋隨著車身晃來晃去,打算抓緊時間再眯一會兒。兩年老兵了,他太清楚戰場上的規矩,能睡的時候趕緊睡,能吃的時候趕緊吃。
誰知道下一發炮彈會落在哪裡?
誰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睡?
“喂。”
肩膀被人拍了兩下。平野真一睜開眼,扭頭一看,是上等兵小林正二,歪戴著軍帽,咧著嘴,一臉興奮,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明信片。
“你看,這是我家裡寄來的。”小林正二把明信片遞過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照片是名古屋城的天守閣,黑白色的,邊角已經磨毛了,“我爹說,等我打完仗回去,家裡給我說了一門親事。姑娘是隔壁鎮的,照片我看了,長得不錯。”
平野真一瞥了一眼明信片,沒甚麼興趣:“打完仗?你知不知道打完仗是甚麼時候?”他把明信片塞回小林正二手裡,語氣不怎麼好,“先活著到棗陽再說吧。”
小林正二把明信片小心地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拍,笑嘻嘻的,一點都不在乎他的態度:“棗陽算甚麼?從應山一路過來,支那兵跑得比兔子還快,連像樣的抵抗都沒組織起來幾回。”
“我們第三師團是甚麼部隊?名古屋師團,甲種師團,從甲午戰爭打到現在的老牌精銳。第六聯隊又是甚麼部隊?名古屋聯隊,皇族的部隊,梨本宮守正王都親自檢閱過的。支那兵拿甚麼擋?”
車廂裡響起幾聲附和的笑,稀稀拉拉的,可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好像這不是在打仗,是在趕路。
小野美咲靠在車廂另一頭,把鋼盔扣在臉上擋住陽光,兩條腿伸得老長,佔了兩個人的位置。
他聽見小林正二的話,嗤笑一聲,頭都沒抬:“等到了棗陽,支那兵就該跑不動了。到時候追上去,打幾槍,剩下的就該舉手投降了。實在不行,特種彈炸一輪,這些支那猴子,哪裡見過這麼先進的武器,哈哈。”
平野真一沒接話,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
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清。
厲山鎮的方向,安安靜靜的,連槍聲都聽不見。
可他總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不對勁。
小林正二還在跟旁邊的人吹噓他家裡給他介紹的那個姑娘,小野美咲打著哈欠,把鋼盔從臉上取下來,擦了擦上面的灰。車廂裡亂哄哄的,沒人覺得這一仗會有甚麼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