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燕謀,我知道,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徐祖詒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可那語氣裡的急切誰都聽得出來:“長官,咱們在芷江不是還有一支部隊嗎?為甚麼不讓他們前來增援?”
李宗仁愣了一下。
芷江軍。
他怎麼把這一茬忘了?
顧修遠那支部隊,雖然遠在湘西,可那是甚麼成色?那是整個國民黨序列裡最厲害的機械化部隊,飛機、重炮,要甚麼有甚麼。
廣濟那一仗,把第六師團打得只剩三千殘兵。南昌那一仗,雖然沒趕上,可顧修遠的判斷、他的分析,哪一樣不比重慶那幫坐在辦公室裡看地圖的參謀強?
與其指望老蔣從不知哪個角落裡給他調幾個師來,給點三瓜兩棗的添頭,還不如指望顧修遠!
“好!”李宗仁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頭,“你趕緊給1044軍發電報,請他立即增援棗陽!告訴他,棗陽要是丟了,第五戰區就完了。襄樊、宜昌都保不住。讓他務必儘快出兵,越快越好,遲了就來不及了!”
徐祖詒立正敬禮:“是!”
他轉身就跑,皮鞋踩在青磚地上,噔噔噔的,幾步就衝出了大門。
李宗仁又轉回地圖前,手指點在芷江的位置上,從芷江到棗陽,從棗陽到芷江,來回劃了幾道線。湘西到鄂北,上千里路,就算顧修遠肯來,他的部隊能及時趕到嗎?
他的部隊能翻過那些大山嗎?
他的飛機能從芷江起飛、在棗陽上空作戰嗎?
他不知道。
可他沒別的辦法了。
五月五日,高城西邊的公路上,坦克排成一字長蛇陣,轟隆隆地往西開,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坐在卡車上,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有的抱著槍發呆。
第3師團的主力沿著襄花公路向西猛撲,目標直指天河口。
張軫的第13軍沿著公路兩側的丘陵地帶節節阻擊。
第89師的一個團在公路拐彎處埋了地雷,炸斷了領頭坦克的履帶,那輛坦克歪在路邊,堵住了後面的車隊。
可日軍工兵很快就把坦克推下了路基,車隊繼續往前開。
另一個營在公路北側的高地上架起了機槍,等日軍卡車開進射程,突然開火,打翻了領頭的兩輛車。
可日軍的反應更快,迫擊炮幾分鐘就覆蓋了那個高地,機槍陣地被炸啞了,營長陣亡,剩下的兵拖著傷員往後撤。
擋不住,誰都擋不住。
日軍的坦克太多了,步兵太多了,炮火太猛了。
第13軍計程車兵打得很勇敢,可勇敢換不來子彈,換不來炮彈,換不來能擋住坦克的重武器。每一次阻擊,都能讓日軍停下來半小時、一小時,可停下來之後,他們還會繼續往前開。
天河口防線在下午被突破。
守軍的一個團在陣地上打光了最後幾發炮彈,用步槍和手榴彈跟日軍坦克拼,全團傷亡過半,團長陣亡,剩下的兵被日軍步兵從側後包抄,被迫向厲山方向撤退。
訊息傳到第13軍軍部的時候,張軫正蹲在掩體裡看地圖,手裡攥著電話筒,指節捏得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撤吧。退到厲山、江家河一線,重新組織防禦。”
訊息傳到第3師團指揮部的時候,山脅正隆正站在地圖前。他已經站了很久了,從塔兒灣拿下來那天開始,他就沒怎麼坐過。
他的眼睛盯著地圖上那些代表中國軍隊的藍色箭頭,看著它們一條一條地消失、後撤、潰散,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走過來,遞上一份剛剛統計好的戰報,“第5旅團報告,天河口已被我軍佔領。支那守軍正向厲山方向潰退,鯉登旅團長已經派出先遣隊進行追擊。”
“呦西……”,山脅正隆接過戰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不到一週,隨縣、高城、天河口,一個接一個地落入了他的手中。支那軍隊的防線像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破。那些在塔兒灣頑抗了四天的桂軍,現在正在漫山遍野地往後跑。
“給上村幹男旅團長下令,”山脅正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留下一部分兵力清剿天河口附近的殘敵,主力部隊立即向厲山進發。告訴上村少將,五月十日之前,我要看到第3師團的旗幟插在棗陽城頭。”
參謀長立正應了一聲,轉身去傳達命令。
山脅正隆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支那守軍潰退”幾個字上停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第五戰區的第一道防線已經完全崩潰,戰場的主動權牢牢地握在他手裡。如果再拿下棗陽,第五戰區的第二道防線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襄樊、宜昌將直接暴露在日軍的兵鋒之下。
上村幹男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天河口以西的一個小村子裡設立臨時指揮部。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院子裡散落著逃難時丟棄的雜物。
他蹲在祠堂門口的臺階上,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拿著鉛筆,在地圖上畫著追擊路線。
幾個傳令兵蹲在他旁邊,抱著資料夾,等著他的命令。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第68聯隊的一個大隊正在村外清剿殘敵,機槍聲斷斷續續的,像在敲破鑼。
“命令第6聯隊,立即向厲山方向推進。不要等後續部隊,不要停下來清剿殘敵。告訴聯隊長,我要的是速度。全線向前壓,誰慢誰就是罪人。務必儘早挺進棗陽,越快越好。山脅師團長說了,五月十日之前,第3師團的旗幟要插在棗陽城頭。”
“命令第68聯隊,清除天河口附近的支那殘敵之後,立刻從南側迂迴。截斷支那守軍退往江家河的路線。告訴聯隊長,我不要俘虜,不要物資,只要速度。誰跑在前面,功勞就是誰的。”
傳令兵們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上村幹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的軍裝上全是灰,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臉上帶著長途行軍之後的疲憊。
他看了一眼西邊的天際線,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可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天黑。
好幾個小時,夠他的部隊跑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