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明,再堅持一會兒。再有半小時,我們就可以回到機場了。”張義成的聲音又“親切”起來,“你看這裡的景色多麼迷人啊,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哦。”
“半小時?!”
吳建明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地面上,新兵營的操場上。
兩百多號新兵正站得整整齊齊,可沒有一個人的腦袋是朝前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天上那架小小的飛機,脖子轉來轉去,跟向日葵似的。
“快看快看!翻跟頭了!”
“那是翻跟頭嗎?那是螺旋!”
“你懂個屁,那是表演!”
“我以後也能開那玩意兒?”
“你?你先跑進前三再說吧。”
張立德站在人群裡,脖子仰得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盯著天上那架飛機,看著它在空中翻滾、盤旋、拉昇,羨慕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乖乖……”他喃喃道,“吳建明這小子,真上去了。”
旁邊一個人捅捅他:“你認識那個新兵?”
“認識,跟我一塊兒來的。”張立德一臉自豪,“芷江城裡的,吳建明。我倆坐一輛車來的!”
那人“哦”了一聲,又仰頭看天。
天上,那架飛機還在飛。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只是一瞬間。
吳建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回到機場的。他只記得迷迷糊糊中聽見張義成說“準備降落”,然後就是一陣顛簸,然後終於停下來了。
他搖搖晃晃地離開機艙,腳踩在跑道上,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踉蹌了幾步,勉強穩住身子,可整個人還在晃,跟喝醉了似的。
張立德他們早就圍了過來,看見他那副模樣,都愣住了。
吳建明面色慘白,雙唇發紫,眼神渙散,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酸臭味,三步之內都能聞到。
那模樣,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哥們,你沒事吧?”張立德趕緊扶住他,“你臉色可真難看!”
吳建明擺擺手,一步三搖:“我……沒事……別提了……我……哇——”
又吐了。
張立德趕緊跳開,生怕濺到自己身上。
周圍的人都捂著鼻子往後退,可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吳建明,你這是上去吐了一圈?”
“這叫觀光?這叫受罪吧!”
“我以後可不上去,打死也不上去!”
吳建明吐完了,抬起頭,看著那些笑得直不起腰的人,有氣無力地說:“笑甚麼笑?有本事你們上去試試!”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張立德扶著他往宿舍走,邊走邊問:“上面啥感覺?”
吳建明想了想,半天憋出一句話:“風挺大。”
張立德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差點把吳建明扔地上。
當然了,像吳建明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身體恢復力是驚人的。
他們渾身上下都充滿著衝動和好奇,尤其是看到感興趣的、吸引自己的東西時更是如此。他們很快就會把曾經的不愉快拋在腦後。
第二天早上,吳建明一覺醒來,發現昨天那些難受的感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不斷閃現的,卻是昨天在天上看到的那些畫面。
群山如龍,村莊如星,整片大地都在腳下鋪開。
恢弘,壯麗,震撼。
還有坐在飛機裡的那種感覺,整個人和天空融為一體,自由得像一隻鳥。
他忽然咧嘴笑了。
是啊,還有甚麼比坐在一架自己的戰機上更振奮人心的事呢?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翻了個身,又想起昨天吐得死去活來的慘狀。
可那又怎麼樣?
吐就吐吧。下次,他還要上去。
寬大的校練場上,陳明志在默默地反思自己,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進水了。
這座校練場是坦克團專用的,足足有四個足球場那麼大。地面被壓得平平整整,鋪著一層厚厚的碎石,坦克碾上去嘎吱作響。
四周用木樁和鐵絲網圍了起來,每隔幾十米就掛著一塊牌子,上頭寫著“軍事重地,閒人免入”。
校練場的西邊是一排簡易的營房,青磚灰瓦,門口掛著木牌,上頭寫著“坦克團一營”“坦克團二營”之類的字樣。
營房前面是一片空地,停著幾輛卡車和吉普車,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機械,穿著工作服的機械師們正在那兒忙活。
北邊靠山的地方,立著十幾個靶子,有木頭的,有鐵皮的,還有幾輛報廢的卡車。那是坦克炮的靶場,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彈坑。
整個校練場透著一股子鋼鐵的味道,混著柴油和機油的氣息,讓人莫名地興奮。
陳明志第一次走進這裡的時候,眼睛都直了。
那些坦克,一輛輛整整齊齊地排在庫房門口,炮管斜指著天空,像一排沉默的鋼鐵巨獸。陽光下,墨綠色的塗裝泛著幽幽的光,履帶上的泥土還沒幹透,散發著一種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每個男人骨子裡的東西——對鋼鐵的迷戀,對力量的嚮往!
從遠古時代拿著石斧追逐獵物,到如今開著坦克衝鋒陷陣,那種刻在DNA裡的衝動從來沒變過。
陳明志看著那些坦克,眼睛放光,嘴裡喃喃道:“乖乖……”
太酷了!
太他孃的酷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爬上去,開著一輛坦克轟隆隆地衝向鬼子的陣地,一炮轟掉一個碉堡,碾碎那些狗日的膏藥旗。
可是,當他真的試著爬進去坐了之後——
這玩意兒,威風個屁!
又悶又熱,裡頭空間小得跟棺材似的。他縮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腿都伸不直,腦袋差點頂到艙蓋。那股機油味兒直往鼻子裡鑽,燻得他直犯惡心。
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他想擦,卻連抬手的空間都沒有。想動一下換個姿勢,發現周圍全是冰冷的鋼鐵,硬邦邦地硌著胳膊和腿。
更難受的是那股悶勁兒。艙蓋一蓋,裡頭不透氣,呼吸都覺得困難。陳明志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鐵罐子裡,然後被人扔在太陽底下暴曬。
他待了不到三分鐘就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