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完了,王小波嘆了口氣,把麻繩往地上一扔:“行吧。你等著,我跟我爹說一聲。下午我陪你一起去。”
吳建明眼睛一亮:“你真去?”
王小波白了他一眼:“不去能咋整?讓你一個人去送死?咱倆好歹認識五年了,我不能看著你自個兒往火坑裡跳。”
吳建明咧嘴笑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夠兄弟!”
王小波掙開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屋後走去。
他爹王老根正在後院的菜地裡忙活,彎著腰拔蘿蔔。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地問:“建明那小子走了?”
“還沒。”王小波站在他身後,悶聲悶氣地說,“爹,我想去當兵。”
王老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拔蘿蔔。
“想好了?”
“想好了。”
王老根直起腰,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憨頭憨腦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去吧。”他說,“咱家兩個兒子,不缺你一個。出去闖闖也好,省得在家天天跟你娘頂嘴。”
王小波愣了:“爹,您不攔我?”
“攔啥?”王老根擺擺手,“顧師長的部隊多少人排著隊想進去呢,你給老子記著,要是入選了,一定要好好幹,別給咱王家丟人。”
他說完,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抱著一把大刀出來。
那刀足有三尺長,刀背厚實,刀刃鋥亮,刀柄上纏著麻繩,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這刀,是你爺爺那輩傳下來的。”王老根把刀遞給王小波,“當年你爺爺用它砍過土匪,後來傳給你爹我,我一輩子沒用上。現在給你,拿去砍鬼子。”
王小波接過刀,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一輩子話不多的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爹……”
“行了行了,別磨嘰。”王老根擺擺手,“去吧,別讓人家建明等急了。好好幹,打完仗早點回來。”
王小波點點頭,抱著刀走了。
後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爹又彎下腰,繼續拔蘿蔔,跟沒事人一樣。
吳建明正在前院等著,看見王小波抱著刀出來,眼睛都直了。
“乖乖!這啥玩意兒?”他湊上來,伸手摸了摸那刀,“大環刀?你爹還真捨得?”
王小波把刀往背上一挎,悶聲說:“我爺爺傳下來的。讓我砍鬼子用。”
吳建明嘖嘖稱奇,繞著王小波轉了兩圈,一邊轉一邊笑:“行啊小波,你這出門一趟,不光把自己賣了,還順帶捎上件傳家寶。我爹要是給我傳家寶,估計就是那把算盤。”
王小波瞪了他一眼:“你要是眼紅,就讓你爹再生一個唄。”
“別別別!”吳建明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要是我爹再生一個像我這樣的,非得被氣死不可。他那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感情你也知道自己不是省油的燈啊!”王小波白了他一眼。
吳建明嘿嘿一笑,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走吧,兄弟,咱們進城!”
兩人並肩走出村子,一路說說笑笑,朝城裡走去。
招兵處設了好幾處,城東、城西、城南,還有城外的新兵訓練營那邊,都搭起了大帳篷,擺上了長條桌凳。
桌子上放著厚厚一摞登記表,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每個招兵處的帳篷外頭,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城東的這個招兵點,人最多。
帳篷外頭,一條長龍從門口排到街角,又從街角拐過去,一直延伸到下一家鋪子門口。排隊的人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乾脆坐在地上,等著叫號。
帳篷裡頭,幾個文書正忙得滿頭大汗。
“你多大了?”一個年輕的文書抬起頭,看著面前一個矮壯的漢子。
那漢子面板黝黑,滿臉風霜,眼神卻躲躲閃閃的,一看就不太會撒謊。
“二十三!”漢子挺了挺胸,努力讓自己顯得年輕些。
文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臉上的褶子,那粗糙的面板,那渾身上下透著的滄桑,說三十三都有人信。
可文書沒戳穿他,只是低頭在本子上寫著:“叫甚麼名字?哪裡人?”
“王大牛,辰溪人。”漢子老老實實回答。
文書寫完,從桌上拿起一塊竹牌遞給他:“拿著,去那邊體檢。過了體檢,就是1044師的人了。”
王大牛接過竹牌,手都在抖。他把那竹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好像怕它飛了似的。
他轉身要走,又回過頭,結結巴巴地問:“長、長官,俺真能當兵?”
“真能。去吧。”
王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轉身就跑。跑得太急,差點被帳篷的繩子絆一跤,踉蹌了兩步,又繼續跑。
旁邊的人看著他,都笑了。
體檢帳篷那邊,已經排了更長的隊。
另一個登記桌前,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正跟負責登記的文書理論。
“我是讀書人,為甚麼不能當兵?”年輕人臉漲得通紅,聲音也高了,“我有文化,我識字,我比他們差哪兒了?”
文書不緊不慢地放下筆,看著他。這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胸前的口袋裡還插著一支鋼筆。一看就是讀書人家的孩子。
“不是不能。”文書耐著性子解釋,“是你要想清楚。你念過書,有文化,可以去報考教導隊,將來當軍官。當軍官一樣打鬼子,說不定比當兵殺得還多。”
年輕人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我不當軍官,我就要當兵!我要上前線,我要親手殺鬼子!我念書是為了明事理,不是為了躲在後面當官!”
文書被他頂得哭笑不得,正要開口再勸,旁邊忽然走過來一個穿著上校軍服的軍官,正是周衛國。
“怎麼回事?”周衛國問。
文書趕緊站起來:“週上校,這位學生非要當兵,我勸他去報考教導隊,他不聽。”
周衛國打量了一下那個年輕人,忽然笑了:“小子,你叫甚麼?”
年輕人梗著脖子:“我叫陳明志,省立八中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