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繼續說:“主炮是一門47毫米L/40加農炮,西線戰場威力最大的坦克炮之一。五百米內,能打穿任何日軍坦克的正面。動力是一臺八缸汽油發動機,一百九十馬力,公路最高時速四十公里。”
他揚起了頭,又補了一句:“跟德國現在裝備的三號坦克比,除了動力稍微弱一點,火力和防護都強過一截。”
孫繼志不知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趴在另一輛坦克的側裝甲上,臉貼著那冰冷的鋼鐵,眼睛眯著,一臉沉迷。
“好啊……”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要是早些時候有了這些坦克,咱們何須用弟兄們的命去拼?師座,這坦克可是寶貝啊,咱們的坦克團今天任命嗎?”
顧修遠點點頭:“對!安排全師會議吧。今天,就把坦克團的事定下來。”
師部會議室裡很快坐滿了1044師的高階軍官們。
這是一間寬敞的屋子,足有七八丈見方。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四面的牆壁刷得雪白,只有北面那堵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湘西地形圖,足有一人多高,兩丈來寬,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山川河流、城鎮道路。
地圖是手繪的,一筆一劃都透著功夫。芷江的位置上用紅筆圈了個圈,周邊的幾條山路用藍筆畫著,哪條能走車,哪條能走馬,哪條只能走人,標得清清楚楚。
聽說是方老帶著幾個秀才,花了幾個月功夫才畫出來的。地圖右下角還有一行小楷:“民國二十九年秋,方某率諸生踏勘三月,繪此圖,願助我軍殲敵於湘西。”字跡清瘦有力。
窗戶開得很大,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把屋裡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見光線裡浮動著細細的灰塵,慢悠悠地飄著。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長長的會議桌,是本地木匠打的,榆木料子,結實得很。桌面磨得光滑,能照見人影。圍著桌子擺了一圈椅子,也是榆木的,坐上去穩當。
牆上還掛著幾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各旅最近的訓練進度、裝備情況、人員編制……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一看就是參謀處的人費了心思的。
牆角立著幾個鐵皮櫃子,裡頭裝著各種檔案檔案。櫃門緊鎖,鑰匙只有參謀長孫繼志一個人有。
這會兒,一旅旅長韋昌,一旅副旅長周德海,二旅旅長張鐵山,二旅副旅長孫振華,三旅旅長邱清泉,三旅副旅長徐天宏,四旅旅長施中誠,四旅副旅長王東原,炮團團長趙德柱,重機槍團團長李鐵柱,還有各旅的參謀長、團長、副團長等人,坐得滿滿當當。
張鐵山靠在他那張椅子上,二郎腿翹著,腳尖還一抖一抖的,手裡捏著根香菸,還沒點上。
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韋昌,壓低聲音問:“老韋,你說師座今天要開甚麼會?這麼著急把咱們都叫來。”
韋昌白了他一眼,也壓低了聲音:“還能是甚麼會?我猜肯定是打仗的事。這幾天外頭風聲緊,聽說鬼子在武漢那邊又開始調兵了。”
“打仗?”周德海湊過來,一雙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那可好,最近我在芷江歇好了,正想活動活動骨頭呢!再歇下去,我這把老骨頭都要生鏽了。”他說著,還伸了個懶腰,胳膊肘差點捅到旁邊的人。
孫振華在旁邊插嘴,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你歇好了?我們二旅才叫歇好了呢。天天訓練訓練訓練,早上十公里,上午打靶,下午戰術,晚上還得政治學習,我手底下的營長跟我抱怨,說再這麼練下去,新兵蛋子都比他們跑得快了。這次打戰先鋒應該給我們。”
張鐵山香菸卷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說:“你們二旅急甚麼?我們一旅才急。我那個一團長,天天追著我問,旅長旅長,甚麼時候再打一仗?我都讓他問煩了。”他說著,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不捨得抽。
韋昌瞥了他一眼:“你那一團長?就是前天演習把你指揮部端了的那個老李頭?”
張鐵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煙差點掉下來:“那、那不算!那是他們耍賴!說好了不打指揮部的!”
周德海哈哈大笑,拍著桌子:“老張,你這記性,演習規則是你自己籤的字,怎麼回頭就不認賬了?”
“我簽字的時候沒看清!”張鐵山梗著脖子辯解。
孫振華在旁邊樂得直抖:“沒看清?那你現在看清了沒有?你那一團長可是個人才,要不借我們二旅用用?”
“滾蛋!”張鐵山瞪眼,“你想得美!”
邱清泉坐在不遠處,聽見這話,難得開口,聲音不緊不慢的:“急甚麼?仗有得打。師座心裡有數。”他說這話時,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筆記本上慢慢寫著甚麼,頭也沒抬。
徐天宏點頭,附和道:“邱旅長說得對。咱們1044師,甚麼時候閒著過?”他說著,朝張鐵山那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施中誠和王東原坐在另一邊,兩人是剛加入不久的,還沒完全融入這種氛圍。施中誠低聲對王東原說:“老王,你說咱們能參加上不?”
王東原想了想,也低聲說:“應該能吧。師座既然把咱們叫來,肯定有安排。”
施中誠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就是擔心,咱們四旅是新來的,跟老部隊比,底子薄,要是真打起來,別拖了後腿。”
王東原拍了拍他的手:“別想那麼多,咱們好好幹,師座眼睛亮著呢,誰幹得好,他看得見。”
趙德柱和李鐵柱坐在一起,兩個負責全旅最強火力輸出的團長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甚麼。趙德柱忽然笑出聲來,被李鐵柱瞪了一眼,趕緊憋住。
各旅的參謀長、團長、副團長們也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有人猜是訓練的事,有人猜是裝備的事,有人猜是又要擴編了。屋裡嗡嗡嗡的,像一窩蜂。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