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寧次轉向身邊的副官:“調集所有隨軍記者和攝影師,明天一早,在漢陽門集合。讓他們帶上最好的裝置,把每一個細節都拍下來——我們的軍隊,我們的戰旗,我們的將軍!”
副官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哈依!司令官閣下,屬下立刻去辦!”
岡村寧次揮揮手,副官轉身就跑,差點被瓦礫絆倒。
院子裡,那些隨從們互相看著,臉上都浮現出狂熱的神色。
入城儀式!
正式的入城儀式!
還有攝影師,要把他們的英姿記錄下來!
這個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開。門口的衛兵聽見了,激動得握緊了槍。遠處計程車兵聽見了,紛紛朝這邊張望。更遠處,那些正在清理街道的工兵聽見了,扔下手裡的工具,歡呼起來。
“萬歲!”
“第十一軍萬歲!”
“司令官閣下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在廢墟間迴盪。
岡村寧次站在那堆瓦礫上,聽著那些狂熱的喊聲,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他將騎著戰馬,踏過這片廢墟,接受萬千將士的歡呼。
那將是他人生的巔峰。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六日,上午八時。
武漢漢陽門。
陽光穿過薄霧,照在殘破的城樓上。城門兩側,整齊地排列著兩行日軍士兵,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街道已經被連夜清理乾淨,碎磚瓦礫堆在路邊,上面覆蓋著嶄新的太陽旗。
在這表面的壯觀之下,是密不透風的安保措施。
從凌晨三點開始,整個漢陽門周邊就被徹底封鎖。日軍憲兵隊帶著軍犬,對每一棟建築、每一條小巷、每一處廢墟進行了地毯式搜尋。
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沒有放過,就連下水道的井蓋都被撬開,用手電筒照了又照。
街道兩旁的制高點全部被控制。狙擊手佔據著每一棟高樓的樓頂,槍口指向每一個可能的方向。他們的任務是,任何可疑目標,先開槍,再確認。
入城隊伍要經過的路線,被反覆檢查了五遍。工兵用探雷器一寸一寸地掃過路面,確保沒有任何爆炸物。就連路邊堆放的碎磚瓦礫,都被翻開重新堆過,以防裡面藏著炸彈。
參加儀式的部隊,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全部是跟隨岡村寧次征戰武漢的老兵,每一個人都有完整的檔案,每一個人都被確認忠誠可靠。那些剛補充進來的新兵,一個都不許靠近。
沿途的每一個士兵,都接到了死命令。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許擅離職守。他們的槍裡裝著實彈,他們的刺刀閃著寒光,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負責的那一小塊區域。
憲兵隊的便衣混在人群中,偽裝成記者、攝影師、後勤人員。他們的任務是發現可疑人物,在對方動手之前就將其制服。
每個人的口袋裡都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軍統和中統在武漢的已知成員。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這是憲兵隊長凌晨四點向部下傳達的命令。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確保儀式的萬無一失。
絕對保證不會有任何一個心懷不軌之人,破壞這場入城儀式。
“來了!來了!”
一陣騷動從隊伍末尾傳來。
遠處,兩匹戰馬緩緩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匹純白色的高頭大馬,馬背上端坐著畑俊六大將。他穿著筆挺的大將禮服,胸前掛滿勳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瘦削的身軀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落後半個馬身的,是岡村寧次中將。他騎著一匹棗紅馬,臉上帶著矜持的微笑,不時向路邊計程車兵點頭致意。
戰馬踏過漢陽門,踏過江漢關,踏過中山大道。馬蹄聲清脆而有節奏,在廢墟間迴盪。
街道兩旁,士兵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萬歲!”
“大將閣下萬歲!”
“第十一軍萬歲!”
“岡村司令官萬歲!”
無數雙手臂舉起,無數張臉仰起,無數雙眼睛盯著那兩匹戰馬,盯著馬背上的兩位將軍。
隨軍的記者和攝影師們忙得滿頭大汗。有的扛著攝像機,有的舉著照相機,有的拿著筆記本,拼命往前擠,想要捕捉每一個細節。
一個攝影師跪在地上,鏡頭對準緩緩走來的戰馬,手都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激動。
“拍下來!都拍下來!”他的上司在旁邊喊,“這是歷史!這是帝國的榮耀!”
快門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畑俊六始終面無表情。
他不喜歡這樣,在他看來,勝利是應該的,失敗是不可原諒的。炫耀、張揚、忘形,那是低階軍官才會做的事。
但今天,他必須來。
在整齊的佇列前,在飄揚的軍旗下,在無數士兵的歡呼聲中完成儀式,是他作為方面軍司令官的職責。
職責就是職責。
不需要喜歡,只需要完成。
儀式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聲歡呼落下,當最後一面旗幟收起,當最後一個士兵歸隊,畑俊六終於可以離開了。
他勒住戰馬,看著眼前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翻身下馬。
岡村寧次趕緊也跳下馬,快步跟上。
幾輛吉普車已經等在路邊,引擎轟鳴。畑俊六的副官開啟車門,恭敬地站在一旁。
畑俊六走到車前,正要上車,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岡村寧次。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
“岡村君。”
岡村寧次立刻立正:“哈依!”
畑俊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你知道,我為甚麼要立刻返回南京嗎?”
岡村寧次愣了一下,搖頭道:“下官不知。”
畑俊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岡村寧次,越過那些還在歡呼計程車兵,越過那些廢墟,投向遠方。
“因為我不喜歡看廢墟。”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廢墟只是廢墟,不是勝利。真正的勝利,應該是讓敵人永遠站不起來。而不是站在這片廢墟上,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