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遠指著地圖說:“黃隊長,我的想法是分幾批走。第一批先走醫生和工程師,這些人最金貴,也最危險。第二批走技術工人和老師,第三批走剩下的。每批十到十五個人,加上家屬,三四十口。你們四組人,可以分三組護送,留一組接應下一批。”
黃阿貴想了想,抬起頭:“不,這樣太慢了,可以兩組隊員負責送這一批人走,剩下兩組人原地待命,送下一批。”
宋懷遠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鬼子離武漢越來越近,訊息一天比一天緊。咱們得加快速度,能多送一批是一批。”
他指著地圖上的路線:“我的建議是,第一批今晚就走。趁夜出城,往西走,走小路,繞過鬼子的防線。這條路我們踩過點,沿途有幾個村子可以歇腳,還有幾處隱蔽的地方可以躲。”
黃阿貴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
他合上本子,看著宋懷遠:“宋組長,這批人的情緒怎麼樣?穩不穩?”
宋懷遠說:“穩。都是自願的,知道咱們是來救他們的。”
黃阿貴點點頭:“那就好。”
“黃隊長,你們去準備吧。我讓聽風他們分頭去接人,夜裡十二點之前,都會送到租界邊緣的大楚報廢棄倉庫。那地方偏僻,平時沒人去,安全。”
黃阿貴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隻手很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粗糲感。
“宋……老宋,”黃阿貴頓了一下,改了稱呼,“你們也要注意安全。送走這一批,還有下一批。你們在城裡,比我們在城外危險。”
宋懷遠笑了:“放心,幹這行這麼多年,知道怎麼保命。”
黃阿貴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武漢就要淪陷了,鬼子的先頭部隊離孝感已經不遠了,最多再有半個月,這座城就要換旗子了。但這些駐守武漢的“眼睛”卻不能離開這裡,他們會面對甚麼樣的危險?
走到門口,黃阿貴又回頭說了一句:“一定保護好自己。”
宋懷遠衝他揮揮手:“走吧走吧,別婆婆媽媽的。”
黃阿貴努力揚起僵硬的嘴角笑了一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宋懷遠站在那兒,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老宋”這個稱呼,在他耳邊轉了好幾圈。
幹這行十幾年了,他有過很多代號,很多化名,很多假身份。可“老宋”這個稱呼,只有自己人這麼叫。
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在黑暗中並肩作戰的戰友,才會這麼叫他。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們這一行,心都硬得很。不能軟,軟了就活不長。可這一聲“老宋”,不知怎的,就戳到了他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走到窗邊,透過一條窄窄的細縫,望著外頭的街道。
夜色沉沉,街上空無一人。遠處的江面上,隱約傳來一聲汽笛,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他看著黃阿貴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羨慕。
那些即將啟程去芷江的人,馬上就能離開這座即將淪陷的城市,去開始新的生活。他們有家可回,有人可依,有未來可盼。
而他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任務還沒完成。
名單上還有幾十個人沒接觸,還有一批人要送走。特種大隊的人還剩一部分在城裡,等著他安排下一批。軍統中統那邊,還得小心應付,不能出岔子。
想家?現在不能想。
一秒鐘都不能。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攤開那張名單,拿起筆,在上面劃了幾道。
下一個,該接觸誰呢?
深夜十一點,漢口租界邊緣,大楚報廢棄倉庫。
這地方原是《大楚報》的老印刷廠,後來報社搬走了,廠房就空了下來。門窗破了大半,地上堆著廢紙爛鐵,到處是灰。可正因為破,才沒人注意。
今夜,這座廢棄的廠房格外熱鬧。
不是真的熱鬧,是暗地裡的熱鬧。
倉庫周圍的暗處,潛伏著二十幾道黑影。有的蹲在斷牆後頭,有的趴在屋頂上,有的藏在廢料堆裡。他們的眼睛盯著每一條通往這裡的路,手裡的槍保險早已開啟。
特種大隊的人,早就到位了。
黃阿貴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懷錶,盯著指標一點一點移動。
第一批人,該到了。
第一條路線,從博愛醫院方向來。
陳濟生帶著一家老小,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扶著老父親,一手緊緊攥著一個裝滿手術器械的皮箱。
這皮箱裡裝著他吃飯的傢什,幾把德國造的手術刀,一套精巧的器械,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到芷江安身立命的倚仗。
他們走的是小巷子,七拐八繞的,專挑沒人的地方走。這是沈默言事先踩好的點:從醫院後門出來,穿過三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再走兩百步,就能看見倉庫的後牆。
老母親走不動了,扶著牆直喘氣。
“娘,再堅持一下,快到了。”陳濟生低聲說。
老母親擺擺手,咬著牙,繼續走。
巷子口,一個黑影閃出來。陳濟生嚇了一跳,剛要開口,那人壓低聲音說:“陳大夫,跟我來。”
是孫福來。
他領著陳濟生一家,穿過最後一條巷子,來到倉庫後門。輕輕敲了三下,停兩秒,又敲兩下。
門開了。
陳濟生一家閃身進去,被領到倉庫最裡頭的角落。老母親一屁股坐在一堆廢紙上,大口喘氣。
老父親拄著柺杖,腿也在抖。妻子抱著小兒子,大兒子緊緊拽著她的衣角,眼睛裡全是恐懼。
“娘,您歇會兒,喝口水。”陳濟生從包袱裡掏出水壺,遞過去。
老母親擺擺手,聲音沙啞:“不喝了,趕緊走,趕緊走……”
第二條路線,從漢口市立一中方向來。
吳先生帶著老婆孩子,跟在孫福來派去的人後面。他推著厚厚的眼鏡,結結巴巴地招呼著老婆孩子,一路走得跌跌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