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門口,顧修遠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吃得熱火朝天的兵,嘴角微微翹起。
校場上,營房門口,牆根下,到處都是端著飯盆埋頭大吃的兵。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乾脆站著,一邊吃一邊聊,笑聲、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飄得滿駐地都是……
周峴白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師座,車備好了。”
顧修遠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熱鬧的校場,這才轉身。
孫繼志、韋昌、張鐵山、邱清泉、施中誠、王東原等一眾高階將領也都陸續走過來。
顧修遠上了頭一輛吉普車,其他人分頭上了後面的車隊。司機發動引擎,車隊緩緩駛出駐地大門,拐上通往縣城的大路。
車子沿著舞水河往前開,河面在暮色裡泛著粼粼的光,遠處的縣城已經亮起了燈火。
今晚,還有一場接風宴在等著他們。
晚上,縣城的沅芷樓燈火通明。
這座三層高的酒樓目前依然是芷江最大最氣派的館子,今天整座樓都被包了下來,由芷江商會出錢,給1044師的軍官們接風。
樓裡樓外,張燈結綵。門口掛了兩串大紅燈籠,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夥計們進進出出,端著盤子上樓下樓,忙得腳不沾地。後廚的油煙飄出來,混著肉香酒香,飄得滿街都是。
劉老闆穿著件藏青色長衫,站在櫃檯後頭,手裡攥著塊手帕,不停地擦汗,一雙眼睛一直往門口瞟,時不時往外張望。
“小凳子他們去了沒有?”他問旁邊的賬房。
“去了去了,都派到街口去了。”賬房先生點點頭,“一看見車就來報信。”
劉老闆還是不放心,又吩咐:“再派兩個人,走遠點兒,別讓長官們等著。”
賬房應了一聲,趕緊去安排。
約莫過了一刻鐘,一個小夥計從街口飛奔而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進門就喊:“東家!東家!來了來了!顧師長的車隊來了!”
劉老闆一個激靈,趕緊往外走,邊走邊整理衣裳,嘴裡唸叨著:“快快快,快和李縣長、王會長他們說一聲,顧師長的車隊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已經有人聽見了動靜,一溜小跑往裡頭傳話。
不一會兒,王德茂、李邦全、方敬齋等人就匆匆從樓裡出來,在門口站成一排翹首以盼。
街口,幾束車燈刺破夜色,緩緩向這邊移動。
“來了來了!”一個眼尖的夥計喊了一聲。
一排吉普車魚貫駛來,車燈在夜色裡晃著光,引擎聲低沉而有節奏。最前頭那輛車穩穩停在酒樓門口,車門開啟,顧修遠從車上下來。
王德茂立刻迎上去,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顧師長!各位長官!快請快請!裡頭都備好了!”
顧修遠笑著點點頭,跟他握了握手:“王會長,勞你費心了。”
王德茂連連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費心不費心!應該的!應該的!您能來,那是給咱們芷江人面子!”
李邦全這時候也走上前來,笑得跟朵花似的:“顧師長,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顧修遠握住他的手,笑道:“李縣長,這半年辛苦的是你們。我一路過來,看見路也寬了,碼頭也新了,街上熱鬧多了。”
李邦全聽了,眼眶都有些發紅,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都是您臨走前交代的,我們就是照著辦。”
方敬齋拄著柺杖走上前,顧修遠趕緊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方老,您怎麼也出來了?夜風涼,別吹著。”
方敬齋擺擺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顧師長回來,我老頭子能不出來迎?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站一會兒。”
顧修遠笑了,扶著他往裡走:“方老,咱們進去說話,進去說話。”
眾人簇擁著顧修遠往裡走,說說笑笑,好不熱鬧。劉老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熱乎乎的,趕緊招呼夥計們:“快快快,準備熱茶!”
沅芷樓裡,熱氣騰騰,燈火輝煌,到處都擺滿了圓桌。一樓二樓三樓,總共擺了二十多桌。桌上鋪著白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菜還沒上,可那酒罈子已經開啟了幾壇,酒香飄得滿樓都是。
劉老闆親自引著顧修遠一行人上了三樓“觀瀾閣”。推開窗,能看見遠處的舞水河,月光照在河面上,泛著粼粼的光。
觀瀾閣裡擺了三桌。主桌正對著窗戶,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燉雞、燒鴨、肉圓子、炸春捲,還有幾道叫不上名字的菜,滿滿登登一大桌。
王德茂引著顧修遠、周峴白、孫繼志在主桌主位坐下。韋昌、張鐵山、邱清泉、周德海、孫振華、徐天宏、施中誠、王東原等人坐了另外幾桌的主位。其他軍官按職務依次落座,很快,三張桌子就坐滿了。
顧修遠坐下後,環顧了一圈,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來這裡吃飯的事,忍不住笑了。
那時候師剛到芷江,他這個師長還是個“外來戶”。王德茂忐忑不安地請他吃飯,生怕他提出甚麼高額的攤派費。一頓飯吃得小心翼翼,話都不敢多說。
沒想到顧修遠非但沒要一分一毫的慰軍之資,反而承諾由軍方出資、以工代賑,擴寬加固公路網,疏浚清理舞水河道,建立發電廠,興教育、重醫療,建設地方、造福芷江百姓。
那時候王德茂半信半疑,心裡直打鼓。可現在回頭看看,那些承諾,全兌現了。
“劉老闆,”顧修遠笑道,“這半年,你這酒樓生意可好?”
劉老闆站在邊上連連點頭:“好好好!好得不得了!這樓上樓下,天天客滿。外地客商來了,都往我這跑。有時候還得排隊,等半天才有位置。”
顧修遠看了看窗外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又看了看這間雅間,感慨道:“我記得上次來,這觀瀾閣還沒這麼大。現在看著,比原來寬敞多了。”
劉老闆笑了:“顧師長好眼力!我把旁邊兩間打通了,重新裝修了一遍。原來只能擺一桌,現在能擺三桌。這不,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顧修遠點點頭,笑道:“你這酒樓擴大,說明芷江的生意好了。生意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