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闆,”王德茂壓低聲音,“你那邊有沒有認識做鐵器生意的?咱們芷江現在缺鐵鍋,老百姓買不著,急得直跺腳呀。”
周老闆想了想:“我有個老表在黔陽,專門販鐵器的。要不我託人帶個話?”
“行!讓他趕緊來!”王德茂一拍大腿,“咱們芷江政策這麼好,完全可以在這裡開設個分號嘛!”
兩人正說著,旁邊又有人喊:“王會長!王會長!”
王德茂扭頭一看,是開飯館的劉胖子。劉胖子人如其名,圓滾滾的,跑起來一身肉直顫,這會兒正揮著手往這邊跑。
“怎麼了?”
劉胖子跑到跟前,喘著粗氣:“王會長,您得給我評評理!”
“評甚麼理?”
劉胖子指著不遠處一個挑擔子的貨郎:“那個賣菜的,天天在我飯館門口擺攤,擋住客人進門!我說了他兩句,他還不服氣,跟我吵起來了!”
王德茂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有個貨郎,挑著兩筐青菜,正蹲在劉胖子飯館門口不遠的地方。
見王德茂看他,那貨郎也不怵,扯著嗓子喊:“這位官老爺,您評評理!這條街是大家的,憑甚麼他能開飯館,我就不能擺攤?我繳了稅的!”
劉胖子瞪眼:“你繳稅?你繳多少?我繳多少?”
“繳多繳少都是繳!你有錢開飯館,我窮人就不能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要吵起來。
王德茂趕緊擺手:“行了行了,別吵了!”
他走到那貨郎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你叫甚麼?”
貨郎梗著脖子:“我叫張三,從麻陽來的,在這擺攤三個月了。官老爺,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可他那飯館門口,明明還有地方,我擺邊上一點,又礙不著他的事!”
“小子,別叫我官老爺,我是芷江商會的王會長”,王德茂沒有急著評理,而是問了一句:“你賣菜,怎麼不去菜市場?東門那個新菜市場,又大又敞亮,專門給你們擺攤的,你不知道?”
張三愣住了:“菜……菜市場?”
“對,東門那邊,上個月剛擴建完,能擺兩百多個攤子。”王德茂指了指東邊,“每天早上還有警察局的巡邏隊在那兒維持秩序,還有專門的公廁,你不知道?”
張三的臉都漲紅了,結結巴巴地說:“王會長,我……我不知道啊。我是從麻陽來的,到這沒多久,就看見這條街上人多,想著蹲這兒能多賣點……沒人告訴我還有菜市場……”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商戶插嘴道:“那個菜市場可好了,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兒買菜,又便宜又新鮮。你在這兒蹲著,風吹日曬的,還得跟人吵架,圖啥?”
張三聽了,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了懊惱,又變成了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小聲說:“我……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有那地方,早去了……”
王德茂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外鄉人,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看見哪兒人多就往哪兒蹲,這能怪他嗎?
芷江的變化太大,新東西太多,本地人有時候都摸不清,何況外來的?
他這個商會會長,天天忙著聯絡大商戶、接待大客商,卻把這些最普通的小販給忘了。
王德茂嘆了口氣,拍了拍張三的肩膀:“小子,這事兒不怪你。是我們商會的工作做得還不夠細緻,沒把這些訊息傳到你們這些外鄉人耳朵裡。”
“王會長,您別這麼說。是我不該在這兒擺攤,我這就走……”
“別急。”王德茂攔住他,轉身對劉胖子說,“劉胖子,你飯館裡有沒有紙筆?”
劉胖子愣了愣:“有……有,幹啥?”
“借我用用。”
劉胖子趕緊跑回飯館,拿了紙筆出來。王德茂接過筆,在紙上畫了幾筆,畫了個簡單的路線圖,遞給張三。
“順著這條街往東走,走到頭右拐,再走五十步,就能看見菜市場的大門。門口有人值班,你找他登記。”王德茂指著圖上一筆一畫地解釋,“要是還找不到,隨便問個巡邏的警察,他們都知道。”
張三接過那張紙,手都在抖,眼眶紅紅的,半天說不出話。
“王會長……”他憋了半天,只憋出這幾個字。
王德茂擺擺手:“行了,去吧。好好賣菜,別到處亂蹲了。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在街上跟人吵架,我可真要說你了。”
張三使勁點點頭,挑起擔子,又回頭朝王德茂鞠了一躬,這才大步往東邊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大聲喊了一句:“王會長,芷江人,真好!”
周圍的人哄地笑了。
劉胖子在一旁嘀咕:“外鄉人,還挺懂禮數……”
王德茂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人家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你跟他吵甚麼?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說,告訴他菜市場在哪兒?”
劉胖子訕訕地低下頭:“我……我也沒想到……”
王德茂看著張三遠去的背影,“回頭得開個會。”他自言自語道。
旁邊一個夥計問:“王會長,開啥會?”
王德茂說:“把各條街的商戶都叫來,讓他們把咱們芷江的規矩、菜市場的位置、碼頭裝卸的價錢、貨運站的收費標準,全都告訴手底下的夥計。誰家有外地來的小販問路,都得給人指清楚。咱們芷江要做大,不能光靠大商戶,還得靠這些走街串巷的小販。”
看著夥計若有所思地點頭,王德茂心裡卻有點感慨。
擱以前,這種事兒根本沒人管。商戶之間吵架,吵就吵了,打就打了,反正沒人出頭。可現在不一樣了,他這個商會會長,還真得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管起來。
為啥?
因為顧師長說過,商會是商戶們的家,有事兒找商會,商會就得管。
管好了,大家心齊了,生意才能做得更大。
正想著,一個夥計跑過來:“王會長!警察局的黃局長來了!”
王德茂扭頭一看,果然,黃德海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黃德海穿著一身藏青色制服,腰間別著槍套,走路帶風,精氣神十足。他身後跟著兩個警員,也是一身新制服,帽簷壓得低低的,腰板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