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科員退到一邊,卻也沒閒著,繼續埋頭整理手頭的戶籍冊。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檔案的輕響。
方敬齋批完一份,又拿起下一份。這是民政科送來的新落戶人口統計,厚厚一沓,他一張一張翻過去,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皺。
“嗯?”他忽然輕咦了一聲。
年輕科員抬起頭:“方老,怎麼了?”
方敬齋指著其中一行:“這個月商稅收上來三千七百塊,怎麼比上個月少了二百?”
年輕科員湊過來看了看,想了想說:“會不會是有些商戶這個月生意淡?”
方敬齋搖搖頭:“不對。上個月王會長還跟我說,好幾個鋪子擴大了門面,生意比以前更紅火。生意好了,稅怎麼反倒少了?”
他沉吟片刻,拿起毛筆在旁邊批了幾個字:“你現在就給財政科送去,著財政科查明緣由,三日內回覆。”
批完,又拿起下一份。
這是建設科送來的碼頭擴建預算,要錢要人,密密麻麻列了一大篇。方敬齋一項一項看過去,看到最後,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個數字不對。”他指著其中一行。
另一個科員湊了過來:“哪兒不對?”
“買石料的錢,比上個月的報價多了兩成。”方敬齋抬起頭,“你去把建設科的人叫來,問問是怎麼回事。”
這位科員應了一聲,正要起身,門忽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財政科的孫科長,四十來歲,微胖,腦門上冒著汗。他手裡抱著一摞賬本,一進門就喊:“方老!方老!我查清楚了!”
方敬齋抬起頭:“查清楚甚麼?”
孫科長快步走到桌前,把賬本往上一放,翻開其中一頁:“您剛才讓人來問商稅的事,我趕緊回去重新查了一遍。您看這裡。”
他指著賬本上一行數字:“這個月有家布莊搬遷,關了半個月門,這個月的稅自然少了。還有兩家新開的鋪子,按規矩頭三個月減半徵收,這個月正好是他們減半的頭一個月。兩項加起來,正好二百塊。”
方敬齋湊過去看了看,又翻了翻賬本,臉上的表情慢慢緩和下來。
“嗯。”他點點頭,“是我多心了。”
孫科長擦了擦汗:“方老您這是認真,換個人哪能發現這點出入?”
方敬齋擺擺手:“認真是應該的。顧師長把芷江交給咱們,咱們就得替他守好這個家。一針一線,一塊錢一分利,都得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門外又進來幾個人。
是工務科的劉主任,手裡抱著一摞圖紙,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每人手裡都抱著檔案和圖紙。
“方老!孫科長也在呢?”劉主任打了個招呼,把圖紙往桌上一放,“公路擴建的收尾工程,今天上午全弄完了。這是最後的驗收報告,您過過目。”
方敬齋接過圖紙,一頁一頁翻著。劉主任站在旁邊,指著其中一張說:“這段最難啃的路,在晃縣那邊,山崖子太陡,咱們用了兩個月才把路基打穩。現在您去看看,兩輛卡車並排跑,穩穩當當的。”
“驗收的人去了沒有?”方敬齋頭也不抬。
“去了去了,工務科的老張帶隊,把每一段都跑了一遍。”劉主任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這是他的驗收筆記,您看看,連哪兒有個小坑都記下來了。”
方敬齋接過本子,翻了兩頁,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嗯,老張這個人,辦事靠譜。”
孫科長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劉主任,這陣子沒少跑吧?”
劉主任苦笑一聲:“孫科長,您是不知道,我這腿都快跑細了。從芷江到晃縣,從晃縣到黔陽,又從黔陽到麻陽,來回折騰了七八趟。可話說回來,看著那些路一條條修起來,心裡頭舒坦。”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插嘴道:“劉主任昨兒個從麻陽回來,腿都腫了,晚上讓我用熱水給他敷了半天。”
劉主任瞪了他一眼:“多嘴。”
方敬齋抬起頭,看了看劉主任的腿,又看了看他臉上的疲憊,點點頭:“辛苦了。回去讓家裡煮點薑湯,泡個腳,別落下毛病。”
劉主任嘿嘿一笑:“方老放心,我皮糙肉厚的,沒事。”
這時,門外又進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是民政科的陳科長。他手裡拿著一沓表格,臉上帶著笑:“方老,孫科長,劉主任也在?正好正好,有個好訊息!”
“甚麼好訊息?”方敬齋問。
陳科長把表格往桌上一攤:“咱們這半年新落戶的人口統計出來了。您猜猜,增加了多少?”
方敬齋挑了挑眉:“多少?”
“兩千三百多戶!”陳科長聲音都高了,“加起來小一萬人!都是從外地逃難來的,聽說咱們芷江日子好過,拖家帶口往這邊跑。”
孫科長倒吸一口氣:“這麼多?”
“可不是嘛!”陳科長指著表格上的數字,“您看,光是上個月,就有三百多戶。有從湖北來的,有從江西來的,還有從江蘇、安徽那邊跑過來的。有些是一家老小,有些是半路上湊到一起的,到了咱們這兒,就不走了。”
方敬齋接過表格,一頁頁翻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安置好了沒有?”他問。
陳科長點頭:“都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先登記,然後分配住處。有親戚投奔親戚,沒親戚的,咱們臨時搭建的棚屋先住著。糧食、衣物、被褥,都發下去了。”
“工作呢?”
“也在安排。”陳科長指著另一張表格,“男的,能幹活的,優先安排到工地上去,修路、挖河、扛貨,都有活幹。女的,會做針線的,安排到被服廠;會做飯的,安排到食堂;甚麼都不會的,先學,學會了再安排。孩子都送去學堂,免費的。”
方敬齋點點頭,又問:“有沒有鬧事的?”
陳科長搖頭:“沒有沒有。這些人都是從鬼子刀下逃出來的,知道活命不容易。咱們給吃給住給活幹,感激還來不及呢,哪能鬧事?”
旁邊那個工務科的年輕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昨兒個還看見幾個新來的,幫著修路呢,幹得比咱們本地人還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