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直跟在王東原身後、同樣臉色不忿的副官忍不住低聲嘟囔起來:
“哪有這樣的道理?之前田家鎮要塞吃緊,香山那邊鬼子攻得兇,要不是人家1044師的顧師長派了精銳支援,又調動火力炮火鬼子,咱們能那麼快穩住陣腳?那次戰鬥,第二軍的兄弟少說也少犧牲上千號人!這恩情,咱可都記著呢。這會倒好,人家在前面打得熱火朝天,眼看到嘴的肥肉了,想請咱們幫把手,咱們這邊連個協同策應都不批准!憋屈!真他孃的憋屈!我還想著能跟1044師的弟兄們併肩子打一仗呢……”
王東原本就心煩意亂,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聽著自己副官還在旁邊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嘟囔,更是火冒三丈,猛地扭頭低吼道:
“好了!閉上你的嘴!你以為老子不想跟顧師長一起打仗嗎?你以為老子不想去廣濟痛痛快快殺鬼子?軍令!軍令如山你懂不懂?!白紙黑字擺在那裡,你讓老子怎麼辦?你讓老子現在就帶著部隊抗命衝過去嗎?!”
他聲音雖然壓著,但因為激動,還是顯得有些大。副官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但臉上的委屈和不甘更濃了。
一旁的施中誠見狀,輕咳了一聲,示意王東原和他的副官聲音小點,這畢竟還在指揮部附近。
沒想到,施中誠自己的參謀長張雲亭也嘆了口氣,幽幽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感慨:“師座,王指揮官的副官……話糙理不糙啊。別的我不多說,就上次田家鎮保衛戰最吃緊的時候,鬼子一個小隊摸到了我們指揮所側後,要不是1044師派來的那支特別小隊及時發現,拼死擋住,我這顆腦袋,恐怕早就留在那片山坡上了。顧師長和1044師的弟兄們,對咱們二軍,是有實打實的救命之恩、相助之誼的。現在他們需要咱們策應,咱們卻……”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張雲亭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施中誠心裡最後那點猶豫和顧忌。
救命之恩,戰場上的同袍之誼,再加上對顧修遠用兵才華的由衷欽佩和對當前戰機稍縱即逝的焦慮,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靠近,然後對張雲亭和王東原的副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稍微散開一點警戒。
這才轉向王東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這日子過的真他媽憋屈!”
施中誠這次罵得更加具體,彷彿要把胸中所有鬱悶都隨著這句話吐出去,同時沒忍住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王東原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遞給施中誠一根,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聲音壓得更低:“軍令如山,白紙黑字,咱們明著出擊肯定是不行了。”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施中誠煩躁地吐著菸圈。
王東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口煙。他比施中誠小一歲,但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兩人是第八期同屆的“同學”,雖然王東原唸的是工兵科,而施中誠是步兵科,平日裡見面,施中誠這個學長總喜歡叫他一聲“老王”或“東原”,透著幾分同窗的親近和如今同僚的默契。
施中誠的來歷,王東原很清楚。這位學長早年跟著伯父施從濱在張宗昌的直魯聯軍裡混,身上帶著些老派行伍的習氣,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深知亂世裡軍隊的生存法則。
張宗昌兵敗後,他能憑藉出色的治軍手腕:比如嚴明紀律,甚至不惜槍斃違紀士兵來整頓部隊,被國民政府看中收編,還進了中央軍校高教班鍍金,硬生生從“雜牌”擠進了“中央軍”的序列,這份能力和魄力,王東原是佩服的。
但也正因如此,王東原知道,施中誠對眼下這個“中央軍”的身份和那套層層掣肘的官僚體系,恐怕還沒培養出多深的感情和敬畏。
相反,自從武漢戰事一起,施中誠對那個橫空出世的1044師和那位顧修遠師長的好感,簡直是打著滾地往上翻,都快趕上珠穆朗瑪峰的高度了。
私下裡沒少唸叨顧師長用兵如何刁鑽狠辣,如何敢打敢拼,如何愛惜士兵又會弄裝備,簡直給習慣了舊式軍隊和目前國軍某些僵化做派的施中誠,結結實實上了一堂生動的“現代戰爭與帶兵”課。
對於一個骨子裡還有著熱血和建功立業渴望的軍人來說,這種“偶像”般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此刻,看著施中誠眼中那股不甘和躍躍欲試的火苗,王東原知道,這位學長心裡那桿秤,早就偏到廣濟那邊去了。
他嘴角勾起一絲狡黠又帶著狠厲的弧度,湊近施中誠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軍座說了,不能‘主動出擊’。可要是……鬼子‘主動’來找咱們麻煩呢?咱們總不能伸著脖子等鬼子砍吧?”
施中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王東原繼續低聲道:“我那邊,田家鎮要塞正面,鬼子自從吃了虧,最近是消停了不少。可我派出去的偵察哨回報,柳林鋪那邊新到的鬼子援兵估計是第九或者二十七師團的先頭部隊,似乎很有些不安分啊。有小股兵力在向咱們防區邊緣,特別是西北方向那幾處丘陵林地活動,看樣子是在偵察、試探,想摸清咱們的虛實和防禦間隙……這很正常嘛,鬼子吃了1044師的大虧,肯定想在其他方向找找補。”
施中誠立刻會意,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介面道,聲音同樣壓得極低:“然後,這些小鬼子‘不知死活’,‘誤入’我防區,甚至膽大包天,‘偷襲’我前哨警戒陣地?咱們被迫‘自衛反擊’,交上火之後,發現鬼子還挺頑固,咱們‘英勇奮戰’,終於將鬼子擊潰,然後‘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對!”王東原彈了彈菸灰,眼中寒光一閃,補充著細節,“關鍵是,這一追,得‘追’得合情合理。比如,鬼子潰兵慌不擇路,往西南方向,也就是廣濟那邊跑……咱們當然要‘緊追不捨’,除惡務盡嘛!這一追,追得遠了點,路線稍微‘偏移’了點,一不小心,就‘追’到廣濟戰場側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