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運的第二中隊也損失了四架,他默默駕駛著戰機,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下方江面。緊緊抿著嘴唇,將戰友的面孔和名字死死記在心裡。
陳鴻逵、趙毅夫、高凌峰三位中隊長,各自帶領著嚴重減員的轟炸機中隊,向著武漢方向飛去。
無線電裡異常安靜,沒有了出擊時的激昂,只有引擎沉重的轟鳴和偶爾調整航向的簡短指令。
每一架“斯圖卡”的機身上都帶著戰火的傷痕,有的還在漏油,有的操縱不那麼靈便。但他們堅持著,編隊雖然不再整齊,卻依然頑強地向著基地飛去,因為那裡有未竟的任務,有等待他們的下一次出擊,有需要用勝利來告慰的英魂。
長江上空,硝煙久久不散,如同陣亡將士不散的英魂。北岸泥濘的灘塗上。十二、三個渾身溼透、衣服破爛的漁民互相攙扶著,站在齊膝深的江水中,或癱坐在泥地上。
他們怔怔地望著江心那仍在燃燒的日艦殘骸,望著漸漸恢復平靜卻滿目瘡痍的江面,望著西邊天空中最後幾架“野貓”和“斯圖卡”化作黑點消失的方向。
水生跪在冰冷的泥水裡,面朝著戰機消失的西南方,額頭抵著溼冷的泥沙,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想起被“五十鈴”號撞得粉碎、屍骨無存的大伯,想起那艘鋼鐵巨獸掉頭再次衝來時令人窒息的絕望,想起頭頂突然出現的、機翼下塗著青天白日徽的戰鷹……
“嗚……”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哭,“大伯……你看到了嗎……咱們的飛機……咱們的飛機把鬼子兵艦打沉了……給你報仇了……報仇了啊!!”
他的哭喊像是開啟了閘門,其他漁民也終於從極度的震驚、恐懼、劫後餘生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悲聲四起。
“老天爺啊……那些開飛機的兄弟……是為了救咱們才衝下來的啊……”
“我看見了……我看見有架咱們的飛機,被鬼子打中了,冒著煙,直直地栽進江裡……連個泡泡都沒冒……”
“那飛行員……怕還是個娃啊……”
三爺老淚縱橫。他沒有嚎哭出聲,只是佝僂著背,用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杆早已熄滅的菸袋,對著西南方的天空,深深地、一遍又一遍地作揖、磕頭。
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滴進泥土裡。
“恩人啊……都是恩人啊……”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兵荒馬亂,見過官府欺壓,見過土匪橫行……可從沒見過……從沒見過為了救咱幾個打魚的泥腿子,把命搭進去的兵啊……”
他轉過身,對著其他漁民,淚水模糊的老眼裡卻燃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光:“都跪下!給天上的恩人們磕頭!沒有他們,咱們今天全得餵了江裡的魚蝦!一個都活不了!”
漁民們聞言,無論老少,紛紛朝著西南方,朝著戰機消失的方向,齊刷刷地跪下,在泥濘的灘塗上,用最古老、最虔誠的方式,磕頭作揖。
他們不懂甚麼制空權,不懂甚麼俯衝轟炸戰術,他們只知道:天上那些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為了他們這些卑賤如草芥的漁民,豁出了性命,把不可一世的鬼子兵艦打得落花流水、狼狽逃竄。
這份以命換命的恩情,重如山,深如海。
磕完頭,眾人默默起身,開始收拾殘破的漁網和僅存的船隻。水生沒有動,他仍然跪在泥水裡,低著頭,雙手深深插進冰冷的泥沙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大伯慘死的那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每時每刻都燙灼著他的心。鬼子水兵站在甲板上張狂大笑的臉,與那些毅然俯衝而下、機翼下徽章閃亮的“鐵鳥”交錯浮現。
他突然站了起來,泥水從身上簌簌落下。他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三爺,聲音因為激動和決絕而顫抖:
“三爺!我不打魚了!”
三爺和其他漁民都愣住了,看向他。
水生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我要去當兵!去找1044師!去找今天救咱們的那些開飛機的長官們當的部隊!”
“你們看見了嗎?鬼子拿咱們不當人!想撞就撞,想殺就殺!可咱們的隊伍,為了救咱們,命都能不要!這叫甚麼?這才叫兵!這才是保護咱們老百姓的隊伍!”
他“噗通”一聲又跪倒在三爺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泥:“三爺,現在大伯走了,我家裡沒啥牽掛了。這恩情,我不能白受!我要去當兵,扛槍打鬼子!用這條命,給大伯報仇,也給今天掉進江裡的那些飛行員恩人報仇!我要讓鬼子知道,咱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長江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
三爺看著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此刻眼中燃燒著復仇與報恩火焰的後生,嘴唇哆嗦著,顫巍巍地伸出手,扶住水生的肩膀,老淚再次湧出:
“娃啊……三爺……三爺知道攔不住你。這世道,不打走鬼子,咱們誰也別想安生打魚過日子。你今天能撿回這條命,是天上那些英烈用命換來的……你想去,就去吧。”
三爺轉身,從一個防水的油布包裡,摸出小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塞到水生手裡:“路上……墊墊肚子。去了隊伍上,聽長官的話,好好打鬼子……給你大伯,也給咱們所有被鬼子禍害的人,爭口氣!”
水生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餅子,重重點頭,淚水混著泥水滑落。
他轉身,朝著1044師駐紮的方向走去。泥濘的灘塗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三爺和剩下的漁民,站在江邊,目送著那個年輕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與硝煙之中。江風更冷了,殘陽如血,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江面上,“五十鈴”號的殘骸燃燒得正烈,火光映照著血色江水,也映照著北岸這些劫後餘生的普通百姓的臉。
他們知道,水生這一去,或許再也回不來了。但這長江上的血仇,天上的英魂,總得有人去報,總得有人去銘記。
長江不語,奔流東去,它將見證這一切,侵略者的暴行,抵抗者的犧牲,普通人的抉擇,以及一個民族在血火中不屈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