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任務?” 周峴白一愣,眼下還有甚麼比突破梅川河、拿下廣濟更緊急重要的?
孫繼志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顧修遠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廣濟東南方向的長江江段,眼神銳利:“我判斷,日軍的海軍力量,特別是第三艦隊,很可能已經在向這裡運動,甚至即將抵達!”
“第三艦隊?!” 周峴白和孫繼志同時倒吸了口涼氣。
如果日軍艦隊真的介入……這個假設背後的可怕後果,讓兩位久經戰陣的高階將領都感到脊背發涼。那絕不是多幾門重炮那麼簡單。
孫繼志下意識地在地圖上比劃著,語氣沉重:“師座所慮極是。若鬼子炮艦真的溯江而上,抵達廣濟下游江面,其威脅將是致命的。”
“首先就是射程,尤其是巡洋艦甚至戰列艦上的主炮,射程動輒十幾二十公里,遠超我們現有的所有陸軍火炮。他們完全可以躲在我們的炮火射程之外,悠閒地對梅川河整個東岸進攻區域,甚至是我們縱深的後勤集結地、炮兵陣地、指揮所,進行覆蓋式炮擊。我們衝鋒的弟兄在河灘上,將完全暴露在無法有效還擊的鋼鐵暴雨之下!”
周峴白緊接著補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不止如此。艦炮的口徑和彈藥投送量極其恐怖。一發203毫米甚至更大口徑的艦炮炮彈,其爆炸威力和覆蓋範圍,足以將我們一個連的進攻陣地瞬間從地圖上抹去。”
“更可怕的是艦炮的持續射擊能力,其彈藥庫容量遠非陸軍炮兵可比,可以進行長時間、高強度的火力壓制。到那時,別說強渡梅川河,我們整個東岸部隊,都可能被壓制得無法抬頭,動彈不得,成為活靶子!”
顧修遠沉默地聽著,手指敲擊著桌面,他接過話頭,說出了更深層的憂慮:“這還只是直接火力威脅。日軍艦隊上次吃了虧,這次配置只怕比之前更高,靠曾以鼎將軍的幾條艦船很難攔截其兵鋒,一旦日軍艦隊得以控制了這段江面,他們就可以利用長江航道,源源不斷地向廣濟城內運送援兵、補給、特別是重灌備。”
“我們即使付出巨大代價突破了梅川河,也可能要面對得到持續輸血、越打越強的廣濟守軍。反之,我們的後勤線將受到嚴重威脅,他們甚至可以派海軍陸戰隊或小股部隊在我們側後登陸,襲擾甚至切斷我們的退路和補給線。”
“師座,這判斷是否……” 孫繼志謹慎地問。
“絕非空穴來風。” 顧修遠打斷他,語氣肯定,“稻葉四郎在廣濟擺出死守架勢,除了等待地面援軍,必然也存著依靠長江水道獲取直接火力支援的念頭。”
“岡村寧次這個人謹慎的很,他不會坐視第六師團被我們圍殲,調動艦艇逆江而上進行火力支援,是極有可能的一步棋。我們的飛行大隊,尤其是裝備了小型航彈和火箭彈的攻擊機,是眼下唯一能有效威脅、至少是干擾日軍炮艦的力量!必須把他們留在手裡,盯死江面!”
“所以,” 顧修遠斬釘截鐵地總結道,“飛行大隊這把尖刀,必須給我牢牢握在手裡,時刻盯著長江!除了韋昌的一旅,第二軍的李軍長也在幫我們盯著江面,一旦有異常就會第一時間送來訊息,只要江面出現鬼子軍艦的桅杆,我們的飛機就必須第一時間撲上去!”
“即便不能擊沉,也要全力干擾、遲滯其作戰行動,為我們地面部隊爭取時間和空間!這是底線!”
周峴白和孫繼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和了然。師座的顧慮是對的,空中力量這把尖刀,必須用在更致命、更無法替代的地方。
顧修遠不再猶豫,快速下令:“命令炮兵,調整部署,集中所有迫擊炮和部分山炮,向敵前沿陣地和可疑火力點區域,實施大規模煙霧彈覆蓋!遮蔽鬼子視線,為步兵創造接近機會!同時,重炮群繼續與鬼子炮兵對射,壓制其火力,尤其是重點打擊其暴露的觀測所!”
“是!” 孫繼志立刻記錄傳達。
“還有,” 顧修遠補充道,語氣嚴肅,“給邱清泉打電話,明確告訴他:我准許他繼續進攻,但必須注意控制部隊傷亡!絕不允許莽撞行事,搞無謂的人海衝鋒!戰術要靈活,火力要協同,明白嗎?!”
“明白!”
梅川河東岸,邱清泉三旅的主攻團指揮部設在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地窖裡,電話線拉得到處都是。外面炮彈爆炸的震動不斷傳來,震得頭頂泥土簌簌下落。
團長盧興禹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此刻額頭上青筋直跳,軍裝領口早已解開,嗓子已經喊得嘶啞。
他的團作為主攻先鋒,兩千多號人分成了三個波次,在兩個多小時裡,向對岸日軍陣地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衝鋒。
可效果微乎其微。陡峭的西岸河堤限制了重火力的伴隨支援,對岸日軍完善的工事和精準猛烈的交叉火力,讓每一次衝鋒都變成死亡之旅。
部隊被壓制在河灘和東岸低窪處,進退維谷。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人,而取得的進展,僅僅是清理掉了最前沿的幾個零星散兵坑,對於整體防線而言,無關痛癢。
看著望遠鏡裡不斷有熟悉計程車兵身影在槍林彈雨中倒下,盧興禹只覺得心頭一股邪火和憋屈直往上湧,拳頭捏得嘎巴響,卻又有種無處著力的憤怒。地形太吃虧,鬼子工事太硬,火力太猛!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沾滿泥土的電話機突然“叮鈴鈴”刺耳地響了起來。通訊員抓起話筒聽了下,立刻捂住話筒,臉色有些緊張地看向盧興禹:“團長,是……是旅長!”
盧興禹心裡“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氣,接過話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旅座,我是盧興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