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木質地板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武漢,軍委會大樓內異常安靜,只有走廊盡頭傳來有節奏的、略顯急促的皮鞋叩地聲。
“委員長……委員長師回電了!”
侍從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關上。陳誠快步走進委員長辦公室,手裡捏著一份電報譯文,臉上神色複雜,既有軍務緊急的緊迫,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正俯身檢視華中態勢圖的蔣委員長直起身,接過電報,目光迅速掃過。
當看到“今日立即急行軍”、“麒麟峰、馬回嶺”等字樣時,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弛了半分,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到電報後半部分時,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哦,部隊行動倒還爽快。那他們的飛行大隊呢?何時可歸武漢方面統一調遣?”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陳誠。
陳誠喉結滾動了一下,略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這個……顧師長在另一份電文裡提及,他們的航空大隊……目前缺乏必要油料,飛機無法起飛。他表示,若需該大隊參戰,需我方緊急調撥一批航空煤油與車用汽油。另外……”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他還提到,中央已逾半年未向1044師撥付分文軍餉,官兵困苦,懇請……懇請先行補發部分欠餉,以安軍心。”
“娘希匹!”蔣委員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右手“啪”地一聲拍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不像話!大戰在即,不思奮力報國,竟跟中央討價還價、談起條件來了!”
他揹著手,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辦公室裡快速踱起步來,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梧桐樹上知了聲嘶力竭,更添幾分燥鬱。
陳誠垂手站在一旁,看著委員長陰沉的臉色,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委座,顧修遠所言……雖有不妥,但也並非全然無理。自南京撤退後師輾轉苦戰,其人員補充、糧彈給養,確實多賴自籌。軍政部記錄上,已有大半年未曾向其撥付正式軍餉。”
“此事若……若被外界知曉,恐於中央聲譽有損。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贛北圍殲106師團關係全域性師乃關鍵一子。依卑職看,是否可酌情撥發一些,既解其燃眉之急,也堵外界悠悠之口?”
蔣委員長停下腳步,面向窗外,沉默了片刻。他何嘗不明白陳誠話裡的意思。顧修遠不是他的嫡系,這支能打仗的部隊隱隱有自成一格的架勢,自然讓他如鯁在喉。
可眼下,這柄鋒利的刀必須用,而且要用在刀刃上。真要是逼急了,對方消極怠戰甚至捅出軍餉之事,麻煩更大。
如今武漢輿論紛雜,那些敢說話的報紙正愁沒猛料,一旦“中央剋扣血戰孤軍糧餉”的標題見報,引發的政治地震和民心背離,絕不是些許物資所能比擬的。
更何況,民眾為“抗日鐵軍”1044師自發進行募捐的事時有耳聞,兩相對比,更顯得……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怒容稍斂,但依舊沒甚麼笑意:“辭修,依你之見,該撥多少?油料、彈藥,還有那軍餉,總得有個數。”
陳誠心中略定,知道委員長已經被說動,只是面子上還需過得去。他早有腹案,立刻回道:“委座師員額近萬,半年欠餉不是小數,全補恐財政一時難支。不如先撥付一百萬法幣,以解其困,並允諾後續補清。”
“油料方面,可調撥二十噸航空煤油、十噸汽油,供其飛行大隊及機動車輛使用。彈藥……其部戰耗頗大,先撥一百萬發七九步機槍彈,以應贛北山地阻擊之需。如此,我們對外對內,皆可交代。既顯中央體恤苦戰將士,亦促其全力殺敵。”
蔣委員長聽著,沒有立刻表態,又踱了幾步,最終停在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良久,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無奈與權衡後的決斷:
“唉……如今是非常時期,也只好如此了。就按你說的辦,儘快調撥,令其速赴贛北,不得有誤!至於顧修遠……此戰之後,再作計較。”
“是!卑職立刻去辦!”陳誠心頭一鬆,立正敬禮,轉身快步離去,開始佈置調撥事宜。
辦公室內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蔣委員長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鬱鬱蔥蔥的樹木,眼神深邃。這筆賬,他記下了。但此刻,勝利顯然比面子更重要。
鄂東通往贛北的崎嶇公路上,已是塵土飛揚。
這是一條典型的戰時公路,路基多是原有土路稍加擴寬夯實而成,路面坑窪不平,裸露著碎石與黃土。路兩旁,時而可見去歲遺留至今的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無言訴說著戰火的殘酷。
遠處,綿延的丘陵在九月的陽光下呈現出深綠與蒼黃交織的色調,稻田大多已收割,留下短短的茬口,顯得有些單調。
長長的車隊正在這條顛簸的公路上蜿蜒東行。打頭的是幾十輛蒙著帆布的卡車,車輪捲起的黃色煙塵綿延數百米,將後面跟著的騾馬大隊、步兵行列籠罩其中。
士兵們揹著行囊和槍支,腳步帶起更多的塵土,汗水混合著灰塵,在年輕或滄桑的臉上劃出一道道泥痕。
但他們行軍速度異常迅速,隊伍中除了腳步聲、馬蹄聲、偶爾的金屬碰撞聲和軍官的低聲催促,並無多少喧譁,一股沉肅的臨戰氣氛瀰漫在空氣裡。
車隊中部,一輛美製吉普車在顛簸中前行。副駕駛座上師參謀長周峴白放下剛剛透過臨時架設的電臺收到的譯電,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轉頭對後座的人說道:
“呵呵,不容易啊。咱們那位委員長,這隻鐵公雞,總算捨得拔下幾根毛了。一百萬法幣,三十噸油料,外加一百萬發子彈……雖然都是我們應得的,但能要來,也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