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談到了小型內河炮艇的設計思路、水雷與機動火力結合的封鎖戰術、山地永備工事與野戰工事的梯次配置、縱深防禦中的彈性與反擊要點、甚至提到了通訊、後勤保障在防禦體系中的中樞作用……
雖然有些想法在王東原和曾以鼎聽來略顯超前或理想化,但其核心思路:系統化、專業化、因地制宜、水陸協同,卻讓他們頻頻點頭,眼中異彩連連。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剛剛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殺伐決斷,展現出強悍陸空突擊能力的年輕將軍,竟然對海軍和要塞防禦這等相對“專業冷僻”的領域也有如此深入的思考和獨到的見解!
而且態度如此誠懇謙遜,一口一個“請教”,絲毫沒有勝利者的驕矜。
這哪裡僅僅是一員虎將?
分明是位眼界開闊、思路清晰、既懂實戰又通曉建設的帥才、大才!
一旁的李延年幾次想插話,說說接下來的防務交接或者戰利品分配問題,可剛清下嗓子,就看到顧修遠又轉向曾以鼎,熱切地詢問起某種水雷佈設的細節,或者對王東原提出一個關於反斜面工事火力配系的問題。
李延年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端起他那杯早就涼透的水,默默喝上一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這顧師長,打起仗來兇如猛虎,討論起專業來,又熱情謙遜得像個學生,這勁頭,真是讓人插不上嘴啊!
此刻,王東原和曾以鼎見顧修遠如此鄭重、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推崇與他們交談,心中除了受寵若驚,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甚至有些酸楚。
因為他們知道,在如今這烽火連天、主要以大規模陸軍決戰為主的戰場上,他們一個守著幾門老炮的江防指揮官,一個帶著幾條破船的艦隊司令,所能起的作用實在有限,遠不如顧修遠手下那些兵強馬壯、能攻城略地的旅長們耀眼。
顧修遠這般看重,讓他們在欣慰之餘,也不禁生出幾分“英雄遲暮”或“所學難用”的感慨。
見顧修遠緊緊攥著王東原和曾以鼎的手,眼神發亮,一副“撿到寶了”的模樣,遲遲捨不得鬆開,侍立一旁的副官周峴白和參謀長孫繼志互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
得,自家師長這是“老毛病”又犯了,見著真正的人才就走不動道,這是相中了!
孫繼志輕咳一聲,上前半步,臉上帶著誠摯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王指揮官、曾司令,今日能得見二位風采,親睹二位指揮若定、力挽狂瀾,實乃我等幸事。”
“方才聽師長與二位暢談,深感二位不僅戰功卓著,於江防、要塞防禦之道,更是見解精深,自成體系,令人欽佩不已。”
周峴白也適時開口,語氣熱絡卻不失分寸:“是啊,如今國難當頭,正需二位這樣既有實戰經驗、又有深厚學養的專業將才。說起來,我們師部最近也在探討未來部隊發展與根據地建設的一些設想,尤其是關於穩固後方、構建有效防禦體系方面,頗多困惑。二位經驗之寶貴,實為我等急需。”
孫繼志接過話茬,開始“畫餅”,啊不,是描繪藍圖:“不瞞二位,我們師長對湘西芷江一帶的戰略地位十分看重,認為那裡山川險固,民風淳樸,是經營長期抗戰根據地的上佳之選。師長常言,真正的強國強軍,不僅要有進攻的利矛,更要有守土的堅盾。這‘堅盾’,就體現在系統性的、水陸一體的區域防禦建設上。”
他目光看向王東原:“王指揮官精通現代化要塞防禦與山地縱深佈防,若能將馬當、田家鎮的經驗與湘西實際結合,必能為芷江打造出一套令敵望而卻步的銅牆鐵壁!”
隨即又轉向曾以鼎:“曾司令深諳內河水戰與江防鎖鑰之道,湘西水系發達,沅水、資水縱橫,未來根據地若想穩固,離不開一支能守江控河的水上力量。若能得司令指點一二,甚至幫忙搭建個架子,那便是芷江萬千百姓和未來駐防部隊的福氣了!”
周峴白在一旁幫腔,語氣充滿“誘惑”:“武漢會戰正酣,二位身負重任,自然難以抽身。但戰事總有間歇,待此間戰局稍定,二位若有閒暇,務必請撥冗前往芷江一帶考察指導!”
“屆時也好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我們師長常說,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像二位這樣的專家,若能親自去看看,給些意見,那比我們閉門造車強過百倍!”
周峴白和孫繼志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捧得恰到好處,鉤子也拋得自然無比。
顧修遠在一旁聽著,心裡簡直樂開了花,面上卻還得維持著鄭重傾聽的姿態,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中閃爍的滿意光芒,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歡暢。
幹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這配合,這節奏,這“畫餅”……哦不,是描繪藍圖的技術,太到位了!
簡直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會說你們就多說點!這人才引進的“前哨戰”,打得漂亮!
因為這番話,既高度肯定了王、曾二人的專業價值,又巧妙地將他們的專長與顧修遠未來的“芷江根據地”建設藍圖聯絡了起來,還丟擲了一個“戰後邀請指導”的、合情合理的鉤子。
意思很明白:現在你們走不開,沒關係,我們先預定著!等這陣仗打完了,咱們再好好“深入交流”。
王東原和曾以鼎聽著,尤其是聽到對方對他們專業領域的構想竟如此“對口”和看重,甚至想到了未來根據地水陸防禦的結合,這眼光和思路,讓他們也不禁有些意動。
亂世之中,能遇到如此識貨、且似乎真有長遠打算的上官,實屬不易。
“顧師長、孫參謀長、周副官過譽了。” 王東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真有機會,能去芷江學習觀摩,與貴部交流防禦心得,王某自是求之不得。”
曾以鼎也捋了捋花白的鬢角,眼中閃過一絲感慨與期待:“長江雖險,終非久留之地。若他日真能有一方安穩水土,讓老夫這點江上搏命的經驗,能用在建設保境安民的水上力量上,那倒真是了卻一樁心願了。屆時,定當拜訪!”
顧修遠聽著部下一唱一和,又看到王、曾二人態度鬆動,心中大樂,知道這事有門。他鬆開手,笑容愈發親切:
“好!那咱們就說定了!待他日戰局允許,顧某必在芷江掃榻相迎,虛席以待二位大家光臨指導!”
他心想,既然看上了,那肯定得盡力“娶回家”。現在先掛上號,培養感情,等時機成熟,哪怕多出點“誠意”,也得把這二位專業大神請到自己的地盤上來!
這可比多弄幾門炮、幾架飛機都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