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隊的軍官們心裡跟明鏡似的。第六師團那位稻葉師團長,向來是“大炮主義”的信徒,打仗就喜歡叫飛機先炸個底朝天,然後步兵上去撿便宜。
前幾天轟炸任務順利,沒遇到像樣抵抗,航空兵為了省事,在後續轟炸中確實有些鬆懈,護航配置不足甚至沒有,這才讓支那軍鑽了空子。
不過對方的要求還真是看不清自己的地位,竟然還要“徹底肅清”?說得輕巧!
那些突然出現的、效能不明的支那新式戰機,情報部門到現在連張清晰照片都沒有!對方數量、具體效能、機場在哪,一概不知!
這“肅清”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電話這頭的航空隊軍官,心裡已經把稻葉四郎和辦事不力的前線航空協調官罵了無數遍,更對岡村寧次這種“陸軍惹了麻煩就要海軍或者陸航立刻解決”的命令式口吻感到不悅。
陸軍這幫馬鹿,平時鼻孔朝天,覺得地面戰才是王道,一旦在天上吃了癟,倒想起航空兵的好了?
鄙夷歸鄙夷,腹誹歸腹誹。
電話那頭的軍官很清楚,命令就是命令,尤其是來自第十一軍司令官的直接指令。
田家鎮戰事關乎整個武漢作戰的東路進展,如果因為空域失控而遲滯,導致整個戰役計劃受影響,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航空隊和陸軍在戰略層面是綁在一起的。
所以,儘管心裡一百個不情願,覺得是給陸軍的冒失和輕敵擦屁股,但電話裡的回應卻異常迅速和“專業”:
“哈依!岡村司令官,情況已瞭解。第六師團遇襲,航空兵支援不力,確有責任。我部立即研究敵情,制定反擊計劃。將抽調精銳戰鬥機部隊,於明日拂曉前,向田家鎮以北空域實施強力掃蕩,務必奪回制空權,確保地面部隊作戰行動。具體作戰方案,稍後呈報。”
語氣恭敬,承諾果斷,完全是一副“堅決執行命令、彌補過失”的姿態。至於心裡怎麼罵陸軍馬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結束通話電話,航空隊司令部裡免不了一陣低聲的抱怨和緊張的部署。
他們需要立刻分析白天遭遇戰的零星報告,推測敵方戰機效能,調整戰鬥機部隊的部署,選擇經驗最豐富的飛行員,制定詳細的空中巡邏和獵殺方案。
同時,心裡也憋著一股勁,要讓陸軍那幫傢伙看看,真正的“帝國空中武士”是甚麼樣子!順便,把白天丟掉的面子,連本帶利地找回來!
散發了一天毒辣熱量的日頭,總算有氣無力地往下沉了。天邊被染成一片病態的橘紅,可這紅色一點也不乾淨,被一道道筆直上升的、還在嫋嫋冒著餘燼的黑色煙柱切割、浸染,弄得灰濛濛、髒兮兮的。
空氣裡那股子焦糊味、硝煙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隨著晚風,飄得哪兒都是。
就在下午四點來鍾師跑在最前面的先頭部隊,韋昌的一旅已經趕到了田家鎮北邊最吃緊的駱駝山、香山一帶,跟那邊已經打得只剩一口氣吊著的第57師殘部換了防。
到了傍晚六點二十,顧修遠帶著師部和大部隊主力,也終於風塵僕僕地開到了駱駝山腳下的臨時集結地。
顧修遠把部隊安頓的安頓,佈防的佈防,安排得差不多了,這才帶著幾個主要軍官,匆匆趕往設在駱駝山反斜面的第二軍前敵指揮部。
一進那個用粗大原木加固過、依舊顯得低矮壓抑的防炮洞指揮部,藉著馬燈昏暗的光,顧修遠第一眼瞧見迎上來的那個人,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眼前這漢子,年紀約莫四十上下,個頭不矮,一張臉又黑又瘦,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進去,眼圈烏青,眉頭擰著解不開的疙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被煎熬透了的疲憊和焦慮。軍裝皺巴巴,沾滿了泥灰,幾個地方還刮破了口子。
這……這就是第二軍的軍長李延年?那個在電話裡聲音嘶啞卻透著股狠勁的將領?
顧修遠心裡有些不確定。可當他目光掃過對方衣領,雖然同樣蒙塵,但那兩顆金黃色的三角星,在昏黃燈光下依舊清晰可辨,這才最終確認,眼前這位面容憔悴的漢子,正是自己要見的正主。
“顧師長!顧師長!我總算是……總算是把你們給盼來了啊!” 李延年根本沒顧上甚麼官場禮節和矜持,一看到顧修遠,眼睛裡瞬間像是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幾乎是搶上兩步,一把握住顧修遠的手,用力地搖晃起來,手勁大得讓顧修遠都有些意外。
“這下好了!這下田家鎮有救了!有救了!”
顧修遠被這過於熱情的歡迎方式弄得有點不適應。他可是知道眼前這位的底細。
李延年指揮的第二軍,那是中央軍里正兒八經的嫡系中的嫡系,屬於何應欽—顧祝同—劉峙這條線上扛大樑的基幹隊伍。抗戰打到現在,這種部隊都是當王牌用在刀刃上的。
李延年本人更是黃埔一期的“老大哥”,跟胡宗南、杜聿明、關麟徵、陳明仁那些人都是同期扛過槍的。
黃埔一期在國軍裡頭是甚麼分量?
那是委員長心尖上的肉,是最核心的軍事骨幹。
他不光是“黃埔系”,還是裡頭“何應欽派”的大將,在中央軍裡地位顯赫得很。據說這人平日裡自恃資歷老、戰功硬,對許多同級別的、甚至級別高點的將領,都未必全放在眼裡。
這麼一位眼高於頂的“天子門生”、嫡系悍將,現在居然對自己這個半路出家、帶著雜牌色彩的地方師師長,如此熱絡,甚至有點……失態?
顧修遠心裡著實愣了一下,有點摸不準這熱情背後是真情流露,還是壓力太大下的權宜之舉。
他面上不動聲色,手上微微用力,禮貌但又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隨即“啪”地一個立正,乾淨利落地給李延年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清朗地說道:
“李長官!您太客氣了!馳援友軍,本是職部分內之事,職責所在,義不容辭!再說,同為抗日軍人,袍澤有難,相互救援,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