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七日。
經過一夜的混亂和調整,今村勝治的耐心耗盡了,怒火也達到了頂點。他決定不再保留,要一錘定音。
天剛矇矇亮,日軍集結了所有能調動的火炮,有從聯隊炮到旅團直屬的野炮、山炮,甚至請求了部分遠端重炮支援,對松山高地及其周邊支撐點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極其猛烈的飽和炮擊。
炮火準備持續的時間遠超前兩天,密度也大大增加。整個松山高地彷彿被翻了個個兒,硝煙塵土遮天蔽日,許多表面工事被徹底摧毀。
隨後鬼子第1大隊集中兵力,猛攻松山側翼的226高地;第3大隊則撲向另一側的312高地。守軍經過連番血戰和昨夜襲擾,本就疲憊不堪,又遭此毀滅性炮擊,傷亡劇增,許多陣地聯絡中斷。
226高地上的一個連,在連長陣亡後,由一名排長指揮,與衝上來的日軍反覆拉鋸,最後全部犧牲在陣地上。312高地的守軍苦戰至中午,彈藥將盡,與外界的聯絡也被炮火切斷,在日軍兩面夾擊下,陣地最終失守。
隨著這兩個關鍵支撐點的丟失,松山主陣地側翼洞開,陷入被半包圍的險境。第26旅旅長在核心工事裡,看著地圖上一個個失守的標記和參謀報來的慘重傷亡數字,知道再守下去,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在請示師部後,他痛苦地下達了撤退命令。
殘存的守軍利用黃昏交替掩護,向第二道預備防線:駱駝山、塗家灣、潘家山一線轉移。撤退途中,依舊遭到了日軍追擊火力的殺傷。
至日暮時分,日軍完全佔領了松山高地。今村勝治登上一處剛剛奪取的制高點,望著腳下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的山嶺和遠處依稀可見的長江,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猙獰的笑意。
拿下松山,意味著田家鎮要塞的北面門戶,被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下一步,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南面,那江霧繚繞中的、真正的目標:田家鎮核心炮臺群!
而中國守軍,則退守到下一道更靠近要塞本體的丘陵地帶,準備著更為慘烈的廝殺。松山的失守,如同一聲沉重的喪鐘,在田家鎮上空迴盪。
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八日。
日軍的炮口指向了更南面的駱駝山、香山等一系列高地。這些丘陵,如同田家鎮本體外圍最後一道起伏的、滿是皺紋的面板,任何一道被撕開,鋒利的刀尖就能直接抵近要塞的咽喉。
戰況急轉直下,越靠近核心交戰區,無線電環境也變得越發惡劣。激烈的電子干擾和無處不在的炮火震動,讓1044師與前後方的無線電聯絡變得時斷時續。
最終,為了避免暴露位置和干擾,孫繼志下令關閉了大部分主動發射的電臺,只保留少數幾個關鍵接收頻道在極端靜默中守聽,自身彷彿一截沉默著高速衝向火海的鋼鐵,與指揮中樞短暫地“失聯”了。
田家鎮第二軍指揮部裡,氣氛凝重。軍長李延年臉色鐵青,眼窩深陷,緊緊攥著手裡那幾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求援電報底稿。他原以為,憑藉手中第9師、第57師等部,依託田家鎮經營多年的要塞和外圍山地,面對鬼子一個師團的進攻,怎麼也能撐上十天半個月。他甚至設想過在消耗日軍銳氣後,伺機組織反擊。
可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從日軍猛攻外圍陣地算起,還不到四天,他寄予厚望的防線就像被烈日暴曬的泥殼,在日軍飛機無休止的盤旋轟炸和重炮群日以繼夜的飽和轟擊下,一寸一寸地崩裂、粉碎、被吞噬。
松山丟了,現在駱駝山、香山方向傳來的炮聲一陣緊過一陣,告急的電話和傳令兵幾乎沒斷過。
“援軍!第九戰區答應的援軍呢?!1044師到底到哪裡了?!” 李延年煩躁地踱步。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向第九戰區、向武漢發出措辭一封比一封急迫的求援電報了。
可回電除了“固守待援”、“援軍已在途中”的套話,便是令人心焦的沉默。
第九戰區司令部,武漢。
陳誠同樣焦頭爛額。李延年的求援信像催命符一樣堆在案頭。他反覆催促、詢問1044師的位置,可通訊參謀回報的結果總是令人沮喪:“與1044師指揮部聯絡中斷,最後接收訊號位於湘鄂邊境,推測正在強行軍,為防敵軍偵測,已轉入無線電靜默。”
“無線電靜默……” 陳誠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知道這是野戰部隊在緊急接敵機動時常採取的謹慎措施,可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種“謹慎”簡直讓他心急如焚。
他了解顧修遠,知道那是個膽大心細、敢打硬仗的悍將師也是他從第五戰區特意“借”來的生力軍。
他對這位抗日英雄和他的部隊有著近乎本能的信心,可眼下,田家鎮防線搖搖欲墜,援軍卻音訊渺茫,這種未知和等待,讓他這個戰區司令官也感到一陣陣的無力,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心裡繃著的那根弦也瀕臨崩潰。
就在這時,第二軍指揮部裡,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李延年煩亂的思緒。參謀長張振夏快步走到他身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軍座,第9師鄭師長急報! 日軍出動了至少兩個大隊的兵力,在重炮和飛機集中掩護下,正猛攻駱駝山主峰及側翼的香山陣地!26旅和51團傷亡極其慘重,部分前沿連隊已傷亡過半,陣地多處被突破,鄭師長緊急請求軍部派預備隊增援,至少……至少一個團!”
李延年猛地轉過身,眼睛佈滿血絲,卻沒有立刻看向地圖上告急的位置,而是死死盯著窗外被炮火映紅的東南天空。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冰冷而決絕:“你告訴鄭作民——沒有增援!一個兵都沒有! 要麼老子親自提著槍上去增援他,要麼,就讓他自己的兵,用命把缺口給我堵上!丟了陣地,軍法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