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五日,晨,田家鎮以北。
“嗖嗖——!!!”
“轟轟——!!!”
聲音先是尖銳的破空,緊接著就是地動山搖的悶響。不是一兩個點兒,是一大片,連成了串,從東北邊廣濟那方向滾過來,砸在田家鎮北面那些光禿禿的、早就被炮彈翻過幾遍的山樑子上。
天剛麻麻亮,霧還沒散乾淨,灰白色的江霧裡,就見一道道粗黑的煙柱子,跟瘋了似的從地裡往外拱,直直地衝上天,把天都攪渾了。
這是鬼子第六師團今村支隊的炮,這些日軍在廣濟吃飽喝足、把傷兵和彈藥都補齊活了,歇了小十天,爪子又磨利了,一大早就撲出來了。
炮口,明晃晃地對著田家鎮北面最後兩道肉屏障:松山,還有它前頭的鐵石墩。
煙柱子底下,土塊子、石頭沫子、連根拔起的樹杈子,下雨似的往下掉。守在焦土上的,是鄭作民第九師手底下的第26旅。
第九師是中央軍嫡系,裝備和訓練優於許多地方部隊,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槍、德造馬克沁重機槍,還有幾門寶貴的山炮和迫擊炮,比起許多缺槍少彈的地方部隊,家底算厚實了,訓練也紮實。可眼前的陣仗,讓他們那點優勢顯得有點不夠看。
鬼子第六師團帶來的除了普通迫擊炮和山炮,還有專門加強給他們的野戰重炮。炮彈砸下來的時候,那動靜,跟之前遇到的步兵炮、小迫擊炮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150毫米的大傢伙,炮彈飛過來時聲音又沉又悶,落地開花,就不是個“坑”的概念了,整段戰壕都能被抹平,用石頭和木料加固過的機槍掩體,連著裡頭的人和槍,能被一起掀上天。
松山和鐵石墩這一帶,有些地方是硬石頭山,往年老百姓採石壘房子留下的石柱子、大石塊,被這些重炮命中,直接就炸成一蓬石粉雨,甚麼都剩不下。
一些依託地形用條石和糯米灰漿壘起來的、看著挺結實的舊工事牆,厚度能有一兩米,被直接命中的話,照樣被洞穿、坍塌,裡頭的守軍非死即傷。
這還只是陸地上的。更讓人心頭壓著塊大石頭的,是南邊長江方向。雖然隔著山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鬼子的軍艦就堵在江面上。
他們的炮打得更遠,時不時就有大口徑的艦炮炮彈從頭頂飛過,帶著一種更尖銳、更持久的呼嘯,砸向更縱深的富池口要塞,或者落在後方的交通線和可能的援軍路徑上,炸起沖天的水柱和煙塵。
那種隨時可能被來自江面的重火力覆蓋的陰影,比正面看得見的炮擊更折磨神經。
26旅的弟兄們,就頂著這天上、地下、江面陸上立體砸下來的鋼鐵風暴,死死釘在陣地上。
他們手裡的武器,對付衝鋒的步兵還行,可對幾公里甚至十幾公里外的鬼子重炮和江上軍艦,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這仗從一開始,就是在用血肉之軀,硬扛對手絕對優勢的工業火力。每一分鐘,都有人被埋在炸塌的工事裡,或者直接被炮彈撕碎。
現在,陣地上早就沒有甚麼像樣的東西了,就剩下些半塌的壕溝和用碎石頭、麻袋片子勉強壘起來的機槍窩子。
躲在裡頭的人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震出來了,耳朵裡除了嗡嗡聲,甚麼也聽不見了,滿嘴都是又苦又澀的土腥子味。
但炮聲就是訊號,證明鬼子要上來了。
防守在鐵石墩的是第26旅的一個加強營。營長是個湖南漢子,姓雷,打仗猛,嗓門也大。
他趴在剛剛被震塌了半邊的指揮所裡,耳朵被震得嗡嗡響,臉上全是土,對著電話筒吼:“告訴各連,把狗日的放近了打!機槍別急著開火,等我的訊號!把小鬼子放到五十米內,再用手榴彈招呼!”
日軍衝在最前面的是第13聯隊第1大隊。大隊長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少佐,舉著望遠鏡,看著自己士兵在炮火延伸後躍出戰壕,向沉寂的中國陣地衝去,嘴角露出一絲慣有的冷酷。
“支那軍,大概又被帝國的炮火嚇破膽了。”他心想。
但是當日軍士兵衝到距離陣地不足百米時,那片焦土彷彿瞬間復活了!
“打!” 雷營長一聲怒吼,幾乎撕裂了喉嚨。
沉寂的陣地上驟然噴吐出無數條火舌!輕重機槍交叉射擊,編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步槍子彈噼啪作響,更致命的是從戰壕裡飛出來的、雨點般的手榴彈!爆炸的氣浪和橫飛的破片頓時將衝在前面的日軍掃倒一片。
“八嘎!有埋伏!” 日軍士兵驚呼著趴倒,後續部隊也被猛烈的火力壓制在開闊地,進退不得。
那個刀疤臉少佐在後方看得清楚,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拔出指揮刀,嘶吼著命令機槍中隊和擲彈筒全力壓制,同時組織第二次衝鋒。
戰鬥從清晨一直打到下午。鐵石墩的幾個小山頭反覆易手。
“媽的,子彈!還有子彈嗎?!”
一個滿臉黑灰,軍帽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的排長,啞著嗓子在戰壕裡吼,手裡攥著的刺刀還在往下滴著不知是誰的血。
旁邊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背靠著塌了半邊的壕壁,哆嗦著手往空彈夾裡壓最後幾發子彈,聲音帶著哭腔:“沒了……排長,真沒了……機槍也啞火了……”
槍聲已經稀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鬼子“呀呀”怪叫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硝煙稍微散開點,就能看見土黃色的身影,貓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正從幾個方向往上摸。
這時一個渾身是血、胳膊上胡亂纏著繃帶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這段殘破的戰壕,嘶喊道:“營座命令!全體上刺刀!準備反衝鋒!把小鬼子壓下去!不許他們拉開距離!”
沒有人反駁,為甚麼要在這時候反衝鋒?這時候衝出去不是送死嗎?
因為鬼子就等著中國士兵們沒子彈縮在工事裡的時刻!他們會退到安全距離!
“後頭的重炮和江上的艦炮立馬就能把咱們連人帶陣地犁平嘍!到時候連個渣都剩不下!只有貼上去,跟狗日的絞在一起,讓他們的炮不敢開,才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