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李宗仁的聲音也帶著凝重:“辭修兄,田家鎮的重要性我豈能不知?你那邊的情況我也聽到一些風聲……”
陳誠打斷道:“德公,我現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第九戰區所有能打的部隊,全都和鬼子粘在陣地上了,一兵一卒都抽不出來!委員長的命令是鐵令,田家鎮若失,你我皆無法交代!”
“德公,算我陳辭修求你,看看你第五戰區江北方向,是否還有一點機動兵力,能向田家鎮方向靠攏,側擊一下稻葉師團的側翼,或者直接增援第二軍李延年部,雪中送炭啊!”
李宗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和手指敲擊桌面的輕響,顯然也在飛速思考。
半晌,他嘆氣道:“辭修兄,實不相瞞,我這邊壓力也不小。大別山北麓、鄂東各地,部隊也都在苦戰,兵力同樣捉襟見肘。廖磊的21集團軍、徐源泉的26集團軍都被纏得死死的,于學忠部也動不了……短時間內要抽調一支有力部隊趕往田家鎮,難,太難了!”
聽到李宗仁也如此說,陳誠的心直往下沉。難道田家鎮真的只能靠李延年那點兵力苦撐,聽天由命了嗎?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語,似乎是李宗仁在和他的參謀長徐祖詒商量。片刻後,李宗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絲不同的意味:“等等,辭修兄……或許……還真有一支力量可用。”
陳誠精神一振:“哦?是哪支部隊?在甚麼位置?有多少人?”
李宗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旁邊確認:“燕謀,你剛才說的是……”
徐祖詒清晰的聲音隱約傳來:“德公,您忘了?就在兩個多月前,您不是親筆簽署命令,將一支從徐州突圍出來、建制完整且戰力不俗的部隊,調往湘西芷江進行整體休整和加強訓練嗎?算算時間,如今已過去兩個多月,想必該部早已恢復元氣,甚至更勝往昔了。”
李宗仁聞言,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充滿了“燈下黑”的懊惱與驟然發現的驚喜:“對啊!你看我這記性!怎麼把修遠這員虎將和他的1044師給忘了!他們可是在臨沂、臺兒莊讓板垣、磯谷吃過苦頭的!”
他立刻對著話筒,語氣振奮起來:“辭修兄!有辦法了!我這裡還真有一支可以立即動用的精銳部隊,國民革命軍第1044師,該師齊裝滿員,經過兩個多月休整補充和強化訓練,戰力可觀!更關鍵的是,他們現在位置相對機動,就在湘西芷江!”
“1044師?顧修遠?!”
陳誠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便是豁然開朗、絕處逢生的狂喜!這支部隊和這個名字,對他、對整個國軍高層而言,都如雷貫耳!
哪裡還需要在腦海中費力搜尋?自南京保衛戰之後,顧修遠和他的部隊,就已經成為軍事委員會內部戰情通報和高階將領私下談論中的一個傳奇符號。
這是一支被視為頑強不屈、善打硬仗惡仗的典範。而顧修遠,更是被塑造成一面堅決抗日的旗幟性人物,其用兵果敢、愛惜士卒、對日寇手段狠厲的形象深入人心。
陳誠萬萬沒想到,這樣一支聲名赫赫、他本以為會在某處關鍵戰場擔當重任的“王牌”部隊,此刻竟在相對後方的芷江,而且恰好處於可以機動的狀態!
這簡直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太好了!德公!” 陳誠的語調瞬間高昂起來,充滿了振奮,“就是他們!1044師,顧修遠!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部隊了!有他們馳援田家鎮,李延年肩上的擔子就能輕一大截!德公,請您務必立刻下令,調1044師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馳援田家鎮!現在時間比甚麼都寶貴!”
李宗仁也知事態緊急,不再猶豫:“好!我馬上安排!辭修兄,田家鎮就拜託你多協調李延年部,務必堅持到援軍抵達!”
結束通話與陳誠的電話,李宗仁立即對徐祖詒下令:“燕謀!事不宜遲,你馬上以戰區長官部名義,向芷江1044師顧修遠師長髮出特急電令:命其接到電報後,立即結束休整,以最快速度完成戰備,全師開拔,火速馳援田家鎮要塞,歸第九戰區指揮,投入田家鎮保衛戰!電文要註明,此關係武漢存亡,不得有誤!”
“是!我立刻去辦!” 徐祖詒領命,快步走向機要室。
此刻他們口中的主人公,顧修遠本人並不知道千里之外兩位戰區長官的焦灼與決策。
他正揹著手,站在飛行大隊的跑道旁邊,眯著眼睛,望著湛藍的天空。空中,數架銀灰色的F4F“野貓”戰機正編隊掠過,進行著戰術飛行訓練,引擎的轟鳴聲響徹山谷。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神色。經過兩個多月近乎“填鴨式”的、高強度、高風險的速成培訓,鄭少愚、梁添成、劉國運等飛行教官們拼盡了全力,那一百多名選拔來的年輕學員,已經完成了從學生到軍人的艱難轉變。
至少,他們現在能夠獨立駕駛“野貓”戰機完成起飛、降落、基本編隊和簡單戰術動作了。當然,距離真正的空戰精英還差得遠,但總算有了雛形,剩下的,恐怕只能在殘酷的實戰中去錘鍊和淘汰了。
地面部隊的訓練,其火熱程度絲毫不亞於機場。整個芷江盆地,從清晨到日暮,幾乎無時無刻不迴盪著操練的號子、武器的撞擊和實彈射擊的聲音。
以各旅為主體的合成演練,已經進入了“刺刀見紅”的階段。新補充的兵員們,有從黃泛區逃難而來滿腔仇恨的青壯,有聽聞1044師名聲主動投軍的愛國學生,也有從其他部隊傷愈歸隊或交流來的老兵……
經過這兩個多月地獄般的摔打和高強度的思想灌輸,早已褪去了初來時的生澀或散漫,面板被湘西的烈日曬得黝黑髮亮,眼神裡透著股與老兵無二的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