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立體化的鋼鐵風暴,李品仙第四兵團的官兵們,沒有退路。他們蜷縮在剛剛被炸塌一半的工事裡,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嘴裡滿是泥土和血腥味。
當炮火稍歇,日軍步兵的身影在煙塵中顯現時,軍官嘶啞的吼聲便會響起:“上陣地!把狗日的打下去!”
戰鬥發生在每一個微不足道的座標點上,松陽橋頭,一個連的中國士兵依託橋墩和沙袋壘砌的簡易堡壘,打退了日軍三次衝鋒,橋面被屍體和血跡鋪滿,直到日軍調來平射炮將堡壘徹底轟塌。
雙城驛外圍的一片竹林,雙方反覆拉鋸了七次,翠綠的竹竿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地上鋪滿了彈殼和破碎的軍裝碎片。
荊竹鋪附近的一個無名高地,守軍一個排全部戰死,營長親自帶著炊事班、文書和輕傷員發起反衝擊,用大刀和手榴彈將剛剛爬上山頭的日軍小隊又硬生生殺了回去。
白晝屬於日軍的火炮和飛機,陣地在猛攻下頻頻易手。而夜色,則往往成為中國軍隊不屈意志的延伸。
利用日軍不擅夜戰的弱點,一支支由老兵和敢死隊員組成的精幹小分隊,帶著集束手榴彈、大刀和滿腔的仇恨,悄無聲息地摸回白天丟失的陣地。
慘烈的搏殺在黑暗中爆發又熄滅,這種殘酷的消耗,讓雙方都筋疲力盡,傷亡數字直線上升。
廣濟外圍的田野和山丘,被炮火反覆耕耘,變得焦黑一片,李品仙的部隊正在用血肉之軀,為後方更關鍵的田家鎮要塞,爭取著寶貴的準備時間。
然而,在日軍絕對優勢的火力和持續不斷的進攻壓力下,血肉之軀終有極限。9月6日,歷經多日血戰,廣濟縣城最終陷落。
雖然第6師團也付出了相當慘重的代價,但其兵鋒,已經直指下一個更為關鍵的戰略目標——田家鎮要塞。
田家鎮,與其南岸的富池口要塞隔江相望。此處江面驟然收窄至不足五百米,水流湍急,形成了天然的“長江鎖喉”。
任何船隻航行至此,都不得不減速,完全暴露在兩岸炮臺交叉火力的覆蓋之下。它是武漢以東最後一個可以依託的江河天險。
一旦田家鎮、富池口要塞群失守,武漢以東直至城下,將是一片無險可守的江漢平原與水網地帶,日軍強大的海軍艦隊和龐大的運輸船隊將可長驅直入,直抵武漢江面。
如果將長江比作通往武漢的最後一道大門,那麼田家鎮、富池口,就是插在這扇大門上最粗重、最致命的那根鋼鐵門栓。
日軍無法繞行,必須不惜代價,拔掉這根門栓。
負責田家鎮核心防務的,是國民革命軍第2軍,軍長為李延年。當廣濟失守、第6師團鋒芒向田家鎮的訊息傳來時,李延年看著地圖上狹窄的江段,預估著日軍即將投入的海陸空兵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巨大的危機感讓李延年坐立難安,他顧不上許多,立即向武漢軍事委員會發出一連數封措辭極其急迫的求援電報,字裡行間充滿了“要塞危急”、“兵力單薄”、“急需增援,尤需重炮與防空火力”、“否則恐難久持”的告急之語。
電報送到蔣介石案頭時,這位委員長正因為武漢外圍戰事的膠著與不斷傳來的壞訊息而焦頭爛額、雙眼佈滿血絲。
看到田家鎮可能不保的警報,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間暴怒又驚懼。
武漢的門栓若斷,後果不堪設想!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要通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陳誠的電話,下達了不容任何置疑的死命令:“辭修!田家鎮必須守住!不惜一切代價!沒有田家鎮,就沒有武漢!我給你死命令,田家鎮若有失,上至你戰區司令長官,下至守軍軍長、師長,有一個算一個,統統軍法從事,絕不寬貸!”
電話那頭的陳誠,握著話筒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委員長此時話語的分量,絕不是嚇唬人。放下電話,陳誠也急了,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立刻下令核查手頭還能調動的兵力。
可是哪裡還有兵力呢?第九戰區所屬各部,無論是江南的薛嶽第一兵團,還是江北的其他部隊,幾乎全部與當面日軍陷入膠著苦戰,每一處陣地都在告急,每一支部隊都捉襟見肘,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抽調出成建制的、有戰鬥力的生力軍去增援田家鎮。
參謀們翻遍兵力部署圖,勉強能“挪動”的,不過一兩個殘缺不全、需要休整的團。這點兵力,面對日軍第6師團主力以及必將配合的波田支隊、海軍艦隊,無異於杯水車薪,投進去連個水花都難濺起。
作戰室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只有電報機的滴答聲和地圖被煩躁翻動的嘩啦聲。
陳誠揹著手,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來回疾走,眉頭緊鎖,臉色鐵青。田家鎮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梳理各方電報的戰區參謀長郭懺抬起了頭:“辭公,”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江北田家鎮,雖劃歸我戰區作戰序列,但其地理位置,與第五戰區李宗仁長官的作戰地域毗鄰,後勤聯絡線也有交叉……”
“您看,是否可以急電李長官,詢問第五戰區能否在江北方向,緊急協調出一部有力部隊,側擊日軍第6師團之側後,或直接增援田家鎮?哪怕是一個師,也能極大緩解李延年軍的壓力。”
這個提議,讓焦灼中的陳誠腳步猛地一頓。
對啊!還有第五戰區!
李宗仁的部隊在江北大別山南麓等地也與日軍激戰,但或許……或許還有一點機動兵力或迴旋餘地?
哪怕只是一線希望,也值得嘗試!
他立刻轉身,語氣急促:“快!給我接第五戰區長官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陳誠顧不上寒暄,直奔主題:“德公!我是陳辭修!情況萬分緊急,我長話短說!委員長給我下了死命令,田家鎮必須要守住,否則從上到下,軍法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