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1044師上上下下在會議上遭受了多麼巨大的衝擊,精神上有多麼的亢奮和迫不及待,作為師長的顧修遠,此刻卻顯得異常沉穩。
他按捺住內心的波瀾,耐心地在桐柏山區等待著屬於自己和全師的那一紙調令,並且心中並無太多憂慮。
顧修遠早已權衡過各種可能。
若是李宗仁長官連這樣一封合情合理的調令都無法從軍事委員會爭取下來,那麼,他顧修遠也就只能被迫選擇下策了:找個恰當的時機,帶領部隊“脫離”國民政府的正規軍序列,尋一處諸如大巴山、武陵山之類的深山老林悄然隱匿,埋頭“猥瑣發育”,默默積蓄力量。
要麼,就一直蟄伏到自身擁有的武力強大到可以無視蔣介石手中那數百萬大軍之時再行出世;要麼,就乾脆現在便遠遁緬甸,依託境外環境另起爐灶。
但後一條路,是他極不願意選擇的。
那意味著他將錯過國內接下來無數場慘烈而關鍵的會戰,無法親手多斬殺侵略者,眼睜睜看著更多的同胞在日寇鐵蹄下犧牲,這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事實上,他選擇的芷江,除了在會議上讓周峴白說的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不容忽視,那就是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中,芷江確實是一塊難得的寶地。
它安然地度過了抗戰的大部分歲月,直到1945年的湘西會戰(即芷江保衛戰),日軍的兵鋒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正觸及到那裡,所以芷江,擁有他夢寐以求的、長達數年的安全發展視窗期。
顧修遠的野心,遠不止是帶著部隊去休整。他要將芷江打造成屬於1044師,乃至屬於他顧修遠個人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本營和戰略大後方。
在這亂世之中,地盤就是生存和發展的根本。一個穩固的大本營和後方基地,能夠為他提供持續且穩定的資源供給,無論是源源不斷的兵員補充、保障部隊運轉的糧草被服,還是支撐軍工建設和部隊開支的財政支援。
這就像歷史上的四川,作為抗戰時期最重要的大後方,為全國戰場輸送了超過三百萬壯丁,其糧食產出更是支撐起了抗戰的半邊天。
擁有自己的大本營,更意味著擁有了實力和底氣。有了穩固的地盤和強大的軍隊,他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來自中央政府的權力滲透和不當干預。
他不必再像過去那樣,完全受制於重慶方面的調遣和可能充滿派系算計的補給,能夠在戰略和戰術層面獲得更大的自主權。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和節奏來建軍、練兵、發展,確保這支部隊的純粹性和戰鬥力,而不必過分擔心被莫名其妙地拆分、調離或被當做炮灰消耗掉。這是一種必要的自保,也是為了更有效地抗日。
除此之外,他心中還有一個更有人情味、也更長遠的構想。
他麾下的將士們,誰不是父母生養?誰沒有家人牽掛?如果條件允許,他希望能將將士們的父母家眷,陸續遷往相對安全的芷江安置,讓他們在那裡安居樂業,免受戰亂流離之苦。
這不僅能徹底穩定軍心,讓戰士們無後顧之憂,更能透過發展芷江的民生經濟,例如興修水利、開墾荒地、鼓勵工商、建立學校醫院等,實實在在地改善當地百姓和軍屬的生活。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這不僅僅是為了他顧修遠個人或1044師,更是他為自己深愛的這個國家,預先保留下一塊經過建設的、充滿生機的土地,儲存下一批經歷過戰火考驗的骨幹和他們的家庭。
無論未來戰局如何發展,這裡播下的種子,都可能在未來生根發芽,成為民族復興的一點微薄根基。
去芷江,休整隻是表象,紮根與發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還好這一紙關乎1044師未來命運的調令,並沒有讓顧修遠等待太久。
數日後,命令便以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的名義正式下達,而且分量遠超預期。
命令中明確指示,國民革命軍第1044師即刻移防湖南省芷江縣,進行休整與補充。
更關鍵的是,李宗仁還以戰區長官部的名義,親自簽署了一份附加任命:著第1044師師長顧修遠,兼任芷江警備司令。
可千萬別小看了這個“警備司令”的職務。在戰時體制下,一個地區的警備司令,其職權遠比和平時期要大得多。
在芷江這樣的戰略後方要地,警備司令往往因戰時需要被賦予極大的臨時許可權:例如統一調配、管制境內各類戰略物資;在敵情緊急或內部出現動盪時,有權宣佈戒嚴、實施宵禁、進行交通管制;甚至可以對境內所有武裝力量進行作戰指導和協調。
這意味著,顧修遠在抵達芷江之後,將不再是單純的客軍,而是成為了這片土地上名正言順的最高軍事長官,絕對掌握了芷江的軍事主導權和部分行政司法權。
民國二十七年五月三日,顧修遠率領1044師全軍開拔,浩浩蕩蕩的離開了暫駐的桐柏山地區,踏上了西去芷江的漫漫長路。
從豫鄂交界的桐柏,到湘西腹地的芷江,直線距離約有六百公里。但此時的中國,公路稀少,路況極差,部隊行軍需繞行山路、穿越河谷,實際需要跋涉的路程預計在七百五十至八百五十公里之間。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部隊安全,避免在行軍途中暴露目標,遭受日軍航空兵的偵察和轟炸,顧修遠採取了極為謹慎的行軍策略:晝伏夜出。
每當黎明將至,他便憑藉沙盤地圖系統,為全師選定絕對安全的隱蔽地點,部隊在此休息、埋鍋造飯、檢修車輛裝備,保持無線電靜默,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悄然隱匿於山川之間。
而當夜幕降臨,這支隊伍就在星月微光的照耀下,沿著預先偵察好的路線全速前進。
車燈被嚴格管制,只能發出微弱的光亮,馬蹄包裹著布條,士兵們銜枚疾走,整個行軍過程幾乎悄無聲息。
他們就這樣,晝伏夜出,憑藉著顧修遠的“未卜先知”和嚴格的紀律,悄無聲息地向著遠在湘西的目標堅定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