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峴白臉上帶著親和的笑容,對在場記者說道:“各位記者朋友,時間有限,我們再進行最後一個提問。”
話音剛落,一個略顯生硬但語調高昂的聲音響起:
“顧將軍,貴國與日本進行的這場戰爭已持續近八個月。但令人遺憾的是,這八個月裡我們看到的大部分是貴國軍隊的不斷後退。您的部隊雖然贏得了一場勝利,但對於整體戰局似乎影響甚微。反觀日本,他們擁有眾多的軍艦、飛機和重炮,而貴國幾乎一無所有。我想請問將軍,您認為這次的徐州會戰,是否會如同之前的戰役一樣,以貴國的失敗而告終?”
顧修遠一聽這問題,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循聲望去,發現提問者竟是一名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國男性。
這名記者約莫三十多歲,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臉上帶著西方人常有的、混合著優越感與審視的神情。
顧修遠露出一絲警惕,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是……”
“我是《泰晤士報》駐華記者,亨利·福斯特。”對方自報家門,語氣中帶著幾分自矜。
聽到對方的身份,再看著他那副隱隱帶著優越感的神情,顧修遠心中不由得冷笑連連。
現在英國對中日戰爭的態度是甚麼呢?總體上是曖昧、矛盾且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其核心特徵就是對日本侵略行徑的“綏靖政策” 。
所謂綏靖,說白了就是為了自身利益,透過讓步和妥協來滿足侵略者的部分要求,以求維持表面上的、脆弱的和平。
在英國的戰略天平上,歐洲崛起的納粹德國才是其國家安全和全球霸權最直接、最危險的挑戰者,因此,英國的政治注意力和戰略資源主要都集中在歐洲。
他們絕不願意在遠東與日本陷入對抗,導致兩線作戰,所以,他們的“最佳”策略就是儘量安撫日本,哪怕犧牲中國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這就導致了極其矛盾的現象:英國政府和公眾在道義上或許對中國的抗戰抱有幾分同情,尤其對日軍轟炸平民的暴行偶有譴責。但在行動上,他們卻拒絕像蘇聯那樣向中國提供實質性的大規模軍事援助,甚至遲遲不願開通對中國至關重要的滇緬公路等國際補給線。
更令人憤慨的是,在關鍵問題上,英國屢屢選擇對日退讓。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就在兩個月後,英國便會與日本簽署非法的 《英日海關協定》 ,公然承認日本對中國淪陷區海關的控制,並將本屬於中國的海關稅收存入日本銀行。
這無異於縱容日本用掠奪來的中國財富,繼續支援其擴大侵略戰爭,嚴重損害了中國的主權和抗戰大業!
所以一個來自奉行綏靖政策、背後不斷拆中國抗戰臺的英國記者,到底在狂甚麼?你算老幾?在老子面前擺譜?別人怵你,我不怵你!
“哦,原來是英國來的記者先生。”顧修遠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反問:“福斯特先生,在回答您關於勝負的預測之前,不知您能否先為我闡釋一下,在您看來,戰爭中判斷勝負最重要的依據是甚麼?”
“這……”亨利·福斯特一下子被問住了。
這個問題過於宏大和複雜,涉及領土得失、資源消耗、人員傷亡、戰略意圖達成度等等,確實難以一言蔽之。
別說他一個記者,就算是將軍或政治家來了,也很難給出一個標準答案。
他腦子飛快轉動,卻感覺一片空白,這種被反將一軍的感覺讓他有些惱羞成怒,語氣生硬地說道:“將軍閣下,我現在問的是徐州會戰的前景,不是請您來給戰爭下定義。請您不要轉移話題,好嗎?”
“嘖嘖……”顧修遠輕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怪不得人家常說,認知的侷限比知識的匱乏更可怕。福斯特先生,還是讓我來告訴你吧。判斷一場戰爭勝負最重要的依據,並非單純的財富多寡、科技高低,或者飛機大炮的數量,而在於其政治目的是否能夠達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而有力,引用了那句著名的論斷:“正如克勞塞維茨所言,‘戰爭是政治透過另一種手段的延續’。這意味著,戰爭本身只是工具,而非最終目的。”
“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其政治目的究竟是甚麼?是妄圖征服並奴役我們這個擁有四萬人口的偉大民族,將中國徹底變成其殖民地。而我們中國進行的,是一場扞衛國家主權、民族獨立和生存權利的正義的反侵略戰爭!”
顧修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信念:“那麼,請問福斯特先生,您認為憑藉日本那點有限的國力和兵力,有可能達成它那狂妄的政治目的嗎?”
“他們可以憑藉暫時的武器優勢佔領我們一些城市,但他們永遠無法征服中華民族的意志!只要我們的抵抗意志不垮,只要我們的國土上還有一個士兵在戰鬥,只要我們的民眾心中還有一絲光復河山的信念,日本就註定無法贏得這場戰爭!”
他目光炯炯地逼視著亨利·福斯特:“至於徐州會戰,它只是這場漫長戰爭中的一個節點。我們或許會暫時後退,或許會承受損失,但只要我們能不斷消耗敵人,粉碎其速戰速決的妄想,將戰爭拖入他們無法承受的持久戰,那麼,每一個像臨沂這樣的勝利,每一次成功的阻擊,都是在朝著我們最終的政治目標——將侵略者徹底趕出中國——邁進!從這個意義上說,最終的勝利,必然屬於堅持正義、為生存而戰的我們!”
顧修遠這番站在戰爭本質和政治高度上的雄辯,不僅清晰地闡明瞭中日戰爭的本質與前景,更展現了中華民族不屈的意志。
一旁的眾人聽了,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暢快無比,紛紛大聲叫好,李宗仁和徐祖貽等高階將領更是頻頻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面對洋記者的刁難,這位年輕將領不僅思路清晰,更是不卑不亢,言辭犀利,真是難得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