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眾人領命而去,會議室裡只剩下顧修遠和參謀長孫繼志。
顧修遠向他走近兩步:“關於武器彈藥和藥品補給的事情,你不必過分憂心。”
他目光沉穩,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咱們‘家裡’的新一批貨,已經在路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位。”
孫繼志聞言,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亮。此刻得到明確的安撫,他心中最後一絲關於後勤保障的憂慮也煙消雲散,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頭,低聲道:“旅座放心,我明白了。”
送走孫繼志,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緩。
擴編的千頭萬緒似乎暫時理出了章程,未來的方向也已明確。顧修遠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湧了上來,他揮退了左右,和衣倒在行軍床上。
這一覺睡得異常沉實,沒有炮火的轟鳴,沒有戰報的催促,也沒有紛繁的軍務在腦海中盤旋。他彷彿卸下了所有重擔,沉入了無夢的黑暗深處。
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暮色深沉,營地裡點起了星星亮亮的燈火,遠處傳來隱約的操練口令聲。
顧修遠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清晰的“報告!”,是新的傳令兵小刀。
“進來。”顧修遠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小刀推門而入,立正敬禮,聲音清脆:
“報告旅座!接到第五戰區長官部通知,李宗仁司令長官明日上午八時整,在戰區司令部為您舉行授勳儀式,請您準時出席。”
顧修遠聞言,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授勳……是了,嘉獎令裡提到了雲麾勳章。這一紙通知,才讓他從沉睡的迷茫中徹底清醒過來,重新回到了現實,記起了自己的身份。
時值深冬,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中瀰漫著江南冬季特有的溼冷寒意。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曳,更添了幾分肅殺。
第五戰區長官部所在的建築外,衛兵們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但他們的身姿卻如釘子般挺拔。
在那間佈置簡樸、卻因將星雲集而顯得莊重肅穆的會議室內,授勳儀式正在進行。
屋內生了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但與室外截然不同的凝重氣氛卻瀰漫在空氣中。到場的除了戰區主要高階將領,還有1044旅新任命的幾位主官,他們肅立在側,神情自豪。
李宗仁一身整潔的二級上將戎裝,肩章與領章一絲不苟。
他緩步走到會場中央,顧修遠立正於前,嶄新的將官制服襯得他身形愈發筆挺,雖然年輕,但眉宇間那股歷經血火淬鍊的沉穩氣度,令人不敢小覷。
李宗仁從侍從官託著的紅絨錦盒中,鄭重取出一枚銀星璀璨、藍白琺琅相間的二等雲麾勳章。
他動作沉穩,親自將這枚象徵著榮譽與戰功的勳章,佩戴在顧修遠左胸口袋上方,並細心地撫平了勳表的綬帶。
“咔嚓!咔嚓!”
鎂光燈驟然閃爍,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顧修遠堅毅的面龐和那枚嶄新的勳章,記者們用鏡頭記錄下這莊嚴的一刻。
儀式性的環節結束,李宗仁並未立刻鬆手,而是就勢緊緊握住了顧修遠的手。
他藉著身體前傾和兩人握手的姿勢,巧妙地遮擋了大部分視線,臉上那面對鏡頭時的溫和笑容瞬間收斂,目光變得深沉如水,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可聞:
“修遠,我之前曾許諾,要親手給你掛上這枚勳章,現在,我履行了。”
他手上的力量微微加重,傳遞著沉甸甸的信任與無形的壓力:“從現在起,你的擔子更重了。一個旅的人馬,幾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可都壓在你的肩膀上了。”
他凝視著顧修遠的眼睛,語氣懇切而凝重,加重聲音,讓這個會場都能聽見:“望你再接再厲,帶領這支從血火中拼殺出來的英雄之旅,再建殊勳,莫負國家,莫負同胞之期望!”
顧修遠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手掌傳來的溫熱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挺直的身軀沒有絲毫晃動,坦然迎上李宗仁深邃的目光,沉聲回應,每一個字都如同砸在地上:
“請長官放心!修遠必竭盡全力旅全體官兵,定當奮勇殺敵,以報國家,以報長官信重!”
授勳儀式結束後,是簡短的記者提問環節。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語氣尖銳的記者率先發難:“顧將軍,近日有傳聞,稱您為‘毒氣將軍’,對此您有何看法?”
顧修遠面色不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名記者,聲音清晰而冷峻:
“這個問題,我之前在記者會上已經明確回答過。我部從未製造、也從未主動使用過毒氣彈。
但我在此再次重申,如果我再發現日軍使用毒氣彈這種卑劣武器,屠殺我軍將士和無辜百姓,我顧修遠,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他們的毒氣彈,‘誤射’或者直接炸回他們自己的隊伍裡去!我說到做到!”
他毫不避諱的強硬回應,讓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另一位記者緊接著提問,語氣中帶著憂慮:“顧將軍,目前戰局艱難,有很多人對後續的戰事持悲觀態度,您如何看待未來的抗戰前景?”
顧修遠挺直腰板,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念,在略顯嘈雜的會場裡清晰地迴盪:
“抗日戰爭,是中華民族的存亡之戰!無論過程多麼艱難,犧牲多麼慘重,最終的勝利,必將屬於我們中國!我們,必贏!”
一位身著西裝、神色精明的外國記者舉起手,得到示意後開口,他的中文帶著明顯的口音:
“顧將軍,我是《倫敦每日電訊報》的記者詹姆斯·帕克。您和您的部隊在南京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但不可否認,那是一場慘烈的撤退。您認為,中國軍隊究竟依靠甚麼來彌補巨大的裝備和戰術差距,以贏得您所說的‘必然勝利’?”
這個問題觸及了當前中國抗戰最核心的困境。顧修遠略一沉吟,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帕克先生,您的問題很尖銳,也很現實。我們承認,在武器裝備、戰術素養上,日軍目前確實佔有優勢。”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但是,戰爭不僅僅是武器和戰術的比拼,更是意志與人心的較量。我們依靠的是甚麼?”
“第一,我們依靠的是這片廣袤的國土和四萬萬不願做奴隸的同胞!日軍可以佔領我們的城市,但無法征服我們的人心。他們的補給線將越來越長,兵力將越來越分散!”
“第二,我們依靠的是在戰爭中學習戰爭的能力!我們中國軍人,不缺乏勇氣,更不缺乏智慧。每一場戰鬥,無論是勝是敗,都在教會我們如何更有效地打擊敵人。我們會越打越強,越打越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進行的是正義的衛國戰爭!我們是在自己的國土上,為了保衛家園、保護親人而戰!我們計程車兵知道為何而戰,這股精神力量,是任何先進的武器都無法比擬的!”
他最後斬釘截鐵地總結道:“所以,我們依靠的是空間換取時間,依靠的是在戰鬥中成長,依靠的是永不屈服的精神和最終的正義!勝利,必然屬於堅持到最後的一方,而這一方,必將是中國!”
他這番擲地有聲、飽含信念與力量的話語,如同在沉悶的冬日空氣中投入了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在場每一個懷有家國情懷之人的情緒。
短暫的寂靜後,熱烈的掌聲驟然爆發開來,這掌聲不僅僅是為了這位年輕將軍的赫赫戰功,更是為了他這番毫不退縮、充滿民族自信的宣言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