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難以想象,當初在吳淞口炮臺、在寶山城、在浦東岸邊,那些缺乏重火力和空中支援的弟兄們,是如何在這種地獄般的轟擊下堅守陣地,一寸寸地用血肉之軀遲滯敵軍的。
1937年8月11日,為阻敵西進,蔣介石下令“通濟”、“大同”等12艘老舊艦艇和23艘商輪、躉船自沉於江陰江心,試圖用鋼鐵殘軀鎖住長江咽喉。
九月下旬,中國海軍最精銳的“寧海”、“平海”、“逸仙”號巡洋艦,在江陰水面與蜂擁而至的日機血戰長空,最終相繼帶著不屈的旗幟悲壯戰沉。
十一月後,上海失守,南京門戶洞開,“海圻”、“海容”等艦及更多民船再次被填入江陰阻塞線,試圖填補被日軍瘋狂爆破撕開的口子…
這一切的一切,唯一的目的,就是用一代海軍的犧牲,延緩日本艦隊直逼南京的步伐,為國家和軍隊爭取那一點點轉圜的時間。
儘管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敵艦終究還是來了。
許多幸存的海軍官兵,甚至來不及哀悼他們沉沒的艦船,便拿起步槍,組成了長江要塞守備隊,繼續戰鬥。
例如,從“海圻”艦下來的官兵就組成了守備總隊第二大隊,堅守在六合區的划子口陣地,那裡有戰前修建的永久工事和炮臺,正由這些最熟悉長江和水面作戰的戰士們守著,從九月起,他們就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阻擊著日寇。
“轟!”又一發近失彈猛烈爆炸,劇烈的震動將顧修遠從沉重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深吸一口充滿硝煙和塵土味的空氣,目光掃過腦海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沙盤系統武器庫,那裡面陳列著種種他如今根本兌換不起的先進艦艇、飛機、重炮,它們靜靜地躺著,如同沉睡的巨獸。
“狗日的小鬼子!”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仗著飛機艦炮來逞兇!有本事就別讓老子活下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老子要帶著真正的艦隊和機群,把這些血債,連本帶利地討回來!讓你們也嚐嚐被絕對力量碾壓的滋味!”
隨著炮擊的漸漸稀疏、延伸,陣地上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日軍步兵在坦克掩護下發出的“板載”衝鋒聲。
“鬼子上來了!進入陣地!快!”
此刻,在獅子山外圍的前沿觀察所裡,幾位來自不同師團的聯隊長正舉著望遠鏡,眺望著那片被己方炮火徹底覆蓋的山頭。
重炮和艦炮的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整個獅子山陣地地動山搖,被濃密的硝煙和火焰籠罩,景象駭人。
“嗖嘎,”第十六師團的一名聯隊長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如此猛烈的炮火覆蓋,就算是一座鐵山,也該被融化了。”
第九師團的一名聯隊長介面,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這支部隊……不同於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中國軍。他們的火力配置異常兇猛,士兵的戰鬥意志和單兵素質也遠超想象。”
“所言極是。”第五師團的一名聯隊長表示贊同,“正因為我方佔據絕對兵力優勢,更不應貿然強攻,付出無謂的犧牲。應當以梯隊形式,輪番進攻,逐步蠶食消耗對方的兵力和彈藥。待其疲憊不堪、彈藥耗盡之時,便是我們最終攻克之時。”
幾位指揮官達成了共識,他們決定採取穩紮穩打的戰術,利用兵力優勢,像磨盤一樣一點點磨掉守軍的抵抗力量。
1044團團部指揮所與各前沿陣地的電話線,在剛才那場鋪天蓋地的炮擊中遭到了災難性的破壞,線路時通時斷,顧修遠的命令,此刻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
“阿貴!”
“到!”
應聲而出的是一個結實健碩的身影,他早已不是那個容易哭鼻子、看起來瘦弱的新兵蛋子了。
長期的團內對抗訓練,尤其是跟著警衛連長徐天宏摸爬滾打學來的本事,讓黃阿貴變得精悍、結實,眼神裡透著堅毅和機靈。
“命令:二營死守,三營詭雷遲滯,補充營伺機反衝擊,重機槍連給老子往死裡打!把原話一字不落傳到位!”
“是!保證傳到!”黃阿貴沒有絲毫猶豫,像一隻靈活的狸貓,彎腰衝出了指揮所,身影迅速消失在瀰漫的硝煙和破碎的交通壕中。
前線的守軍頂著巨大的壓力,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和極高的戰術素養。
在二營陣地上,營長周德海聲音冷靜得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各連注意,將鬼子放近至五十米!步槍手瞄準軍官、曹長,機槍準備打擊敵叢集!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他的兵們沉默地檢查著手中的勃朗寧自動步槍,槍械保養得極好,他們巴不得鬼子快點衝上來,一旦進入短兵相接的距離,他們手中射速快、精度高的美製武器就能發揮最大效能,而日軍的艦炮和重炮也將投鼠忌器,這正是他們最喜歡的絞肉場。
三營長張鐵山操著濃重的川音,在戰壕裡貓著腰快速移動:“龜兒子!把手雷都給老子安排上!梯次配置,等鬼子擠成一坨坨的時候,再請他們吃好的!”
他的兵點子多,手腳麻利,迅速在陣地前佈設下各種致命的陷阱,就等著日軍撞上來。
日軍一次看似成功的衝鋒剛剛佔領了一段前沿塹壕,還來不及鞏固,腳下和兩側就突然爆炸開來:
三營預設的詭雷和集束手榴彈被拉響,同時五六支湯姆遜衝鋒槍從側翼的交通壕裡探出,對著硝煙中混亂的日軍傾瀉出密集的子彈,瞬間將其清掃一空。
補充營營長邱清泉則舉著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日軍的進攻隊形和節奏。
“一連連長,看到右翼那股敵人了嗎?他們的側翼暴露了。帶你的人,從三號交通壕運動過去,聽我哨音,給他們來個短促突擊!一擊即退,絕不戀戰!”
他的指揮帶著前參謀長特有的精準和算計,片刻後,一支精幹的小分隊突然殺出,M1加蘭德步槍精準的點射和M1911手槍的近距猛射,迅速打垮了日軍一個小隊側翼,繳獲了一挺輕機槍後迅速撤回,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重機槍連連長李鐵柱獨眼圓睜,咆哮著指揮麾下的重機槍:“左邊!左邊那挺歪把子!給老子敲掉它!二組,覆蓋窪地,鬼子貓那兒想集結!打散他們!”
重機槍持續不斷的咆哮構成了陣地防禦的骨幹音效,熾熱的彈幕如同死神的鐮刀,高效地收割著生命,將日軍的衝鋒隊形死死按在地上。
正如顧修遠所期望並刻意引導的那樣,這支斷後部隊在他的交代下打得異乎尋常的“頑強”甚至“瘋狂”,給日軍一種我們迫不及待想要突圍的錯覺。
但是還不夠,看著戰士們用生命演繹的這場慘烈大戲,顧修遠知道,到了該加點火候的時間了,將這場戲做的更足更漂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