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陰。
南京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塊髒兮兮的灰布矇住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日本東京大本營那紙“大陸第八號”命令,像是一道無聲的催命符,它帶來的寒意,比臘月的西北風還要刺骨,鑽進了南京城的每一條街巷,也鑽上了紫金山每一道冰冷的工事。
城裡頭,往日裡還算有點活氣的市面,這下子是徹底歇菜了。
鋪面十家有九家上了結實的門板,剩下那一家,老闆也縮在櫃檯後頭,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一有當兵的跑過的腳步聲,就嚇得一哆嗦。
街上沒得幾個人影,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拖著娃兒、攙著老人的,都是臉色倉皇,悶著頭往挹江門那邊趕,想著能不能擠上最後過江的船,擔子裡頭那點家當,晃盪作響,像是為他們慌亂的腳步配著鼓點。
“阿曉得啊?鬼子真的要打過來嘍!”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挎著個小包袱,用地道的南京話對旁邊同樣行色匆匆的老姊妹嘀咕,“聽說無錫那邊……作孽哦,不能講,不能講……”
“咋辦撒?跑又跑不快,家俬也帶不走……”老姊妹唉聲嘆氣,回頭望望住了幾十年的巷子,眼睛通紅,“就在家頭蹲著吧,菩薩保佑唉。”
茶館裡頭,幾個沒得辦法跑或者還存著僥倖心理的老茶客,湊在一張桌子上,聲音壓得低低的:
“唉,唐司令講話倒是硬氣,要跟南京共存亡。但是……上海那仗打成那個樣子,這邊能扛得住啊?”
“扛不住也得扛哎!不然咋弄?學北平那樣?臉還要不要了?”
“臉?命都要沒得嘍!聽說當兵的都縮到城裡來了,紫金山那邊能頂幾天哦?”
“噓,莫講這個了。聽說了吧?那個……那個安全區,洋人搞的那個,好像不得行了……”
“咋講?”
“小鬼子不認!說是……說是‘不得不遺憾地予以否決’!聽聽,這叫甚麼話!”
“否決了?那……那不是說,城裡也沒得地方安全了?”
這則關於“安全區”設立失敗的訊息,像又一盆冰水,澆在了本已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們心頭。
國際委員會那些洋人奔波爭取來的,只是日方一句冰冷的“否決”和一個“不與軍事措施衝突”的空頭許諾。
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能避開戰火的指望,也徹底破滅了。恐慌像是看不見的瘟疫,在冰冷的空氣里加速蔓延。物價早就飛上了天,最後一點米麵油鹽都被搶購一空。
謠言更是滿天飛,一會兒說鬼子已經到了孝陵衛,一會兒說守軍半夜就要跑,漢奸地痞的活動也更加猖獗,夜裡偶爾能聽到零星的槍聲和慘叫,不知道是抓漢奸還是黑吃黑。
而在這片壓抑、混亂和絕望的城市背景之上,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炮聲。從東南方向傳來,悶雷一樣,一聲接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口窩上。
紫金山陣地上團的兵們聽得最真:那不再是前幾天零星的試探,而是大規模軍隊強行推進時,重炮犁地、無數炸藥一起爆炸才有的動靜,沉悶、連綿,帶著一種要把大地都撕裂的狠勁。
團部裡,周峴白拿著剛收到的衛戍司令部通報,嗓子眼發乾:“團長,司令部通報,日軍已分三路,正面向南京壓來。唐司令長官命令各部,依既定部署,死守陣地……”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城裡……國際安全區的事,也黃了,日本人沒答應。”
顧修遠的目光依舊死釘在攤開的地圖上,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卻帶著鐵石般的重量:“唐生智怎麼指揮,是他的事。衛戍司令部有甚麼算計,我們也管不著。我們1044團,只管一件事:打好自己的仗,守住自己的陣地!”
他猛地抬起頭,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個軍官焦慮的臉:“司令部通報裡,有沒有提及敵軍具體主攻方向?有沒有給我部任何支援或調整部署的命令?”
“暫無……更詳細指令。”周峴白艱難地搖頭,“只…只強調我軍各部應依託既設陣地,頑強阻擊,遲滯日軍推進,為……為城防爭取時間。”
“那就是照舊。”顧修遠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切,“諸位,都聽到了。死守的命令,從上到下,已經下來了。從現在起,忘記南京城裡的事,忘記所有狗屁倒灶的算計和抱怨!”
他走到門口,指著外面隱約傳來咒罵聲和鍬鎬聲的陣地:“我們身後,不只有那些官老爺,還有沒跑掉的、幾十萬指望我們擋一下的老百姓!他們可能糊塗,可能怕死,但他們是中國人!是我們豁出命也要護著的人!”
“腦子裡,從現在起,只給老子裝一件事:怎麼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裡,讓來犯的鬼子流乾血!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拿十條、一百條命來換!”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雨夾雪。
冰冷的雨水混著細碎的雪粒子,從鉛灰色的天空灑下來,打在鋼盔上、軍大衣上,沙沙作響,戰壕邊緣很快結起一層薄冰,泥濘不堪,踩上去又黏又滑。
天氣惡劣得讓人骨頭縫裡都透進寒氣,但東南方向那要命的炮聲,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轟隆隆滾個不停,像是天邊有無數頭怪獸在發瘋地撞著城門。
晌午剛過,團部裡的電臺訊號燈們瘋狂閃爍,報務員不停的接收著電文,並將這些內容翻譯出來。
參謀長孫繼志拿著譯好的電文,臉色灰敗得像外面的天氣,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艱難地點上長江下游那個至關重要的點,聲音乾澀得幾乎劈開:
“團長……江陰……丟了,要塞……沒頂住。”
指揮部裡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軍官的目光都釘在那一點上。
但這還不是全部。
孫繼志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下一個字有千斤重:“……海軍……第一、第二艦隊……在江陰……打光了……主力艦……全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