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儘管訊息傳遞緩慢而混亂,但日本參謀本部批准佔領南京計劃的冰冷決議,連同寺頭鎮乃至無錫周邊地區發生大規模慘案的訊息,還是如同秋冬的寒風,終於吹進了南京城,吹上了紫金山陣地。
訊息所到之處,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隨即被一種無法形容的悲憤和徹骨的仇恨所點燃!
大多數守軍聽到訊息,無不雙目充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們很多人來自江南,寺頭鎮的慘劇可能就發生在他們某個戰友的家鄉。
那些被虐殺的平民,可能就是他們想象中的父母姐妹,那些寧死不屈、戰至最後一滴血的88師弟兄,就是他們所有軍人的縮影!
“畜生!一群該死的畜生!”
“媽的!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為無錫的鄉親報仇!為88師的弟兄報仇!”
陣地上,壓抑的怒吼和賭咒發誓聲取代了往日的喧囂,士兵們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武器,眼神冷得像冰,又燙得像火,彷彿要將眼前的工事和遠處的敵人都燒穿。
1044團指揮部裡,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軍官們臉色鐵青,顧修遠站在地圖前,背對著眾人,良久沒有說話。
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彷彿承載著千鈞重壓,外面傳來的零星咒罵聲和武器碰撞聲,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他終於轉過身,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一雙眼睛卻赤紅得嚇人,裡面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顧修遠的目光緩緩掃過指揮部裡的每一個人,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像淬火的鋼鐵一樣,砸進每個人的心裡:“都聽到了吧?”
無人應答,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我們要面對的,”顧修遠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撕裂般的力量,“不是軍人!是畜生!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我們守衛的,不只是南京這座城!是我們身後千千萬萬的父老鄉親!是我們的根!”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無盡的悲憤都吸入肺中,化作戰鬥的意志,目光如同利劍般掃視全場: “此戰,有敵無我!有我無敵!”
“有敵無我!有我無敵!”
指揮部裡,所有軍官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紅著眼睛,跟著發出震天的怒吼!
這怒吼衝出指揮部,迅速感染了整個陣地,匯成一片復仇的海洋!
大地彷彿都在無聲地哭嚎,為逝去的生靈,也為即將到來的、更加慘烈的血戰,仇恨的野火已經燒起,唯有侵略者的鮮血,才能將其暫時澆滅。
紫金山,這座古老的城池屏障,此刻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在默默繃緊全身的肌肉,磨利爪牙,準備迎接那註定血肉橫飛的撞擊。
顧修遠站在團部門口,望向這座越來越沉寂、卻也越來越危險的南京城,目光冰冷而堅定:
現在,只剩下等待,以及……戰鬥!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
南京城在這巨大的、不斷逼近的威脅下,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
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連日軍的飛機偵察似乎都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這種寂靜,比連天的炮火更讓人心慌。
廣德失守了。
這個訊息像一記冰冷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身上。
指揮部裡,孫繼志參謀長指著地圖的手指都有些發顫:“團長,廣德一丟,蕪湖方向門戶洞開,鬼子的兵鋒可以直接威脅我們右側背,甚至迂迴浦口!南京……已經被半包起來了!”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在正面硬抗日軍的猛攻,還要時刻擔心來自側後的致命一擊。
退路,正在被迅速切斷。
整個紫金山防線因為廣德的失守,陷入一種背水一戰的悲壯和焦灼:
士兵們不再怒吼,只是沉默地、瘋狂地加固工事,將更多的彈藥搬進戰位,眼神裡的火沒有被澆滅,而是內斂成了某種冰冷堅硬的東西,像是埋藏極深的炭火,只等爆發的那一刻。
“趙莽!”
“到!”趙莽一步踏出,聲如洪鐘。
“你的偵察排,全部撒出去!”顧修遠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1044團防區正東和東南方向,“以馬群鎮為中心,給我向前延伸至少十里!重點偵察幾條主要公路、小路,還有可能透過部隊的丘陵地帶。”
他語速極快,命令清晰冷峻: “第一,我要知道鬼子先頭部隊的兵種、規模、裝備,有沒有坦克和重炮!”
“第二,摸清他們的推進路線和速度,判斷其主要攻擊方向是針對我們天堡山,還是迂迴撲向孝陵衛或者更南邊!”
“第三,注意觀察有沒有小股鬼子試圖滲透,尤其是結合部和我們防線側翼的樹林、溝壑!”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做眼睛和耳朵,不是牙齒!發現敵情,立即用一切手段回報!不準戀戰!我要的是活情報,不是無謂的犧牲!聽懂沒有?”
“懂了!團長!”趙莽眼睛冒著光,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獵犬,“保證把鬼子前鋒的底褲顏色都給您摸清楚!”
“滾蛋!小心點!把你的人,儘量給我帶回來!”顧修遠低喝道。
“是!”趙莽敬了個禮,轉身就衝出了指揮部,很快,一隊精悍計程車兵悄無聲息地離開陣地,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東南方向危機四伏的山林田野之中。
整個1044團,如同一個繃緊到極點的戰爭機器,士兵們利用這最後的時間,瘋狂加固工事。
天堡山主陣地的壕溝又加深了一尺,機槍巢用粗大的圓木和層層沙袋壘得更加堅固,防炮洞挖得幾乎能抵抗重炮的直接命中,結合部的雷場、鐵絲網密密麻麻。
炊事班冒著冷冽的寒風,將熱食和薑湯源源不斷送上前線,每個人都在沉默地吃著,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槍聲,隨時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