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金山南麓。
臨時團部設在半山腰上,所謂的團部,不過是一間稍大些的民房,牆上掛滿了繳獲的日軍地圖和手繪的防禦草圖,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水的味道,幾張破舊的桌椅拼湊在一起,上面堆滿了檔案。
顧修遠坐在桌前,指尖敲打著桌面,目光掃過剛統計完的資料:
全團現存戰鬥人員:642人(含新收編潰兵)
步槍:420支(型號混雜,彈藥不足)
輕機槍:21挺(半數需維修)
重機槍:4挺(馬克沁冷卻管漏水)
迫擊炮:3門(僅剩17發炮彈)
山炮和野炮一門都沒有,全部炸燬了。
他眉頭擰得死緊,這點人和武器,別說進攻了,固守都很難做到。
“團長,發報機除錯好了。”發報員小周探頭進來請示,“按您的意思,直接發給白長官?”
顧修遠點頭,把寫好的電文遞過去:“一字不改。”
電文只有三行:
「我部炸燬龍華機場,斬首日軍第六師團步兵第11旅團坂井德太郎少將,奪取日軍最新密碼本。現駐南京紫金山,亟待補充。」
小周剛要走,又被他叫住:“等等。”
顧修遠從貼身的油布包裡抽出那本密碼本:“再加一句「戰利品完好,請白長官親臨處置。」”
南京·國民政府·軍委會
白崇禧捏著電報紙的手指微微發抖。
“好!好一個顧修遠!”他猛地拍桌,震得茶杯裡的水濺出來,在電報紙上洇開一片。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立刻呈報委員長?”
白崇禧笑了一聲:“當然要報,並且還要大報特報!”他抓起軍帽大步流星往外走,“你現在和德公彙報,我去見委座。”
白崇禧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口貼著封條的木箱上。侍從室人員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長官,委座在等您。
老蔣的辦公室裡飄著龍井茶香,桌上攤著淞滬戰報。見白崇禧進來,他放下鋼筆,臉上浮起笑意:“健生啊,甚麼事這麼急?”
白崇禧雙手遞上電文:“委座,桂系1044團顧修遠部,在淞滬戰場炸燬日軍機場,擊斃坂井德太郎少將,繳獲密碼本一本。”
老蔣盯著電文末尾“請白長官親臨處置”八個字,忽然笑了:“好!好!這個顧修遠,倒是員虎將。”他抓起桌上的銅鈴猛搖兩下,“叫陳布雷來!中央社立刻發頭條……”
白崇禧打斷道:“委座,顧修遠現在駐防紫金山,武器彈藥嚴重不足……”
“軍政部會按章程補充。”老蔣擺擺手,從抽屜裡取出個藍絨盒子,“授青天白日勳章,獎勵大洋一萬。”
白崇禧的指節在軍褲上蹭出一道汗痕:“委座團現在駐防紫金山,南京防務......”
“南京有教導總隊,有87、88師。”老蔣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檀木桌上,的一聲響,“一個獨立團,能起多大作用?”
“可顧修遠剛立下奇功!”白崇禧聲音拔高,“至少該補充一個營的德械......”
“健生。”老蔣突然打斷,手指敲了敲電文,“1044團上月才擴編為獨立團,頻繁嘉獎,其他部隊怎麼看?”
辦公室裡一時靜極。
白崇禧突然笑了:“委座說得是。那聯隊旗......”
走出辦公室時,白崇禧的副官湊上來低聲道:“剛接到訊息,軍政部給1044團只批了老套筒和部分漢陽造,還有一些手雷,機槍一把都沒有。”
白崇禧皺著眉頭走在走廊裡,陳誠正拿著檔案往老蔣的辦公室走來,兩人擦肩9,陳誠低聲道:“白長官,都是為了黨國。”
白崇禧腳步沒停,皮鞋跟碾過地上的一粒碎石子。
門內,老蔣嘆了口氣:“辭修啊,看見沒有?都是為了自家部隊,沒有人考慮過黨國的艱難,現在處處都缺少武器,上來就想要德械…”
陳誠苦笑:“委座,桂系這次確實......”
“發勳章!登報紙!”老蔣突然拍桌,“重點通報全國,我們中央軍犧牲有多大!讓全國都知道黃埔精神!”鋼筆從桌面彈起來,在電文上劃出一道墨痕。
白崇禧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咔噠一聲反鎖。他扯松領口,抓起桌上的專線電話,搖了兩圈。
“德公。”電話一接通,他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我剛從委座那兒出來。”
電話那頭,李宗仁的嗓音略顯疲憊:“怎麼說?”
“青天白日勳章一枚,晉升上校。”白崇禧冷笑,“至於補充兵員武器,只有老套筒漢陽造,因為‘戰時物資緊張,不宜頻繁嘉獎’。”
“狗屁!”李宗仁突然罵了句桂林粗話,“從徐州倉庫調二十挺捷克式,一百挺漢陽造,還有子彈,明天有趟軍列去南京運被服,夾在棉花包裡。”
“恐怕不夠。”白崇禧嘆了口氣,“顧修遠現在成了政治招牌,委座絕不會放他輕易撤。”
聽筒裡傳來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李宗仁的呼吸宣告顯粗重了幾分:“南京防務會議開了沒有?誰當總司令?”
“還沒定。”白崇禧走到窗前,望著總統府院子裡進進出出的參謀們,“但委座肯定要守,至少一兩個月,做給洋人看的。”
“那就讓他活下來!”李宗仁突然提高嗓門,震得聽筒嗡嗡響,“我會派周峴白去,那小子可是柏林軍事學院軍種司令部專業系進修回來的,還會修電臺,認得日文密碼,說不定可以起到幫助。”
白崇禧的嘴角終於扯出點笑紋:德公,你捨得將峴白給顧修遠用?峴白甚麼時候到?
“明天。”李宗仁頓了頓,“顧修遠那小子要是有膽子,就將這人才留給他用。”
結束通話電話,白崇禧從抽屜裡摸出半包“老刀牌”,抽出一根在鼻下嗅了嗅。雖然自己不會在公共場合抽菸,也不好這個,但是煩悶的時候也會偶爾來一根。窗外,一輛滿載檔案的卡車正碾過梧桐落葉,發出枯骨碎裂般的聲響。
顧修遠此刻正蹲在戰壕裡,刺刀尖挑開了軍政部送來的彈藥箱封條。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支老套筒,槍管裡的黃油已經略微發黑。
“團長,太欺負人了,說是軍政部特供。”張鐵山抓起一把發黴的子彈,黃銅彈殼上的綠毛沾了他一手。
他甩了甩手,罵了句:“夠打他娘個麻雀!好歹老子團長戰立了大功呢,就這待遇,果然不是親兒子就是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