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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團長,我們沒食言

顧修遠第一個鑽出排水口,靴底踩上溼滑的河岸淤泥時,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三長兩短。

他抬手回了個訊號,蘆葦叢裡立刻站起幾個穿短褂的漢子,領頭的朝這邊揮了揮手。

“青幫的船。”徐天宏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泥地上,“杜老闆的人還算守時。”

碼頭邊,三十條烏篷船和五十條舢板靜靜泊著,四營長孫振華站在最前頭那條船的跳板上,他手裡攥著個鐵皮喇叭,想喊又不敢大聲,憋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重傷員先上!彈藥箱放中間,他孃的別壓到藥品!”

河岸上人影幢幢。

原本蹲在碼頭廢墟里等死的潰兵們漸漸圍了過來,起初只是三五個,後來變成十幾二十個。有人拖著條傷腿,有人拄著粗木枝當柺杖,軍裝上的番號早就扯爛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還亮著。

“那是……桂軍的船?”

“1044團!他們怎麼還成建制?”

“聽說了嗎?他們團長就是幽靈團長!”

“我們和顧團長走,我的長官都犧牲了。”

一箇中央軍的少尉突然衝出來,髒兮兮的手抓住韋昌的綁腿:“長官!帶上我們排的弟兄!我們師打光了,就剩這七個……”

韋昌瞅了眼他身後:七個兵,有三個都掛著彩,最年輕的那個連鞋都跑丟了,腳底板血糊糊的。他扭頭看向顧修遠,後者正蹲在船頭檢查聯隊旗,頭都沒抬:“還想打鬼子的,自己找空位置。”

這句話像塊燒紅的鐵扔進涼水裡,地一聲炸開了鍋。潰兵們瘋了似的往船上擠,有個川軍老兵被撞倒了也不惱,爬起來拍拍屁股,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老子背了一路炸藥,就等今天自爆呢,沒想到顧團長救了我的命……”

張鐵山一把薅住個往彈藥箱上爬的愣頭青:“急個錘子!船夠!”那兵被他拎著後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船隊中間那條大船上,黃阿貴正把日軍最新密碼本往乾燥的彈藥箱上放。

“團長,這玩意兒真能換大炮?”少年用袖口小心擦著血跡。

顧修遠還沒答話,碼頭棧橋上突然傳來皮鞋聲。一個披著將校呢大衣的男人帶著四個衛兵闖過來,胸前的軍政部徽章擦得鋥亮。

“顧團長是吧?”男人掏出手帕掩住鼻子,像是受不了河邊的腥臭,“我是軍政部特派員鄭國忠。戰區安排,你部撤到南京紫金山南麓一帶,根據《戰時軍械管理條例》,所有繳獲的重……”

“砰!”

張鐵山的大刀剁在跳板上,離特派員的皮鞋尖只有半寸:“再放屁,老子把你蛋黃擠出來炒辣椒。”

船上的戰士們鬨笑起來。鄭國忠臉色鐵青地退後兩步,突然看清了彈藥箱上那本密碼本,眼珠子頓時瞪得溜圓:“這、這是……”

顧修遠慢條斯理地拿起密碼本,塞進貼身的油布包:“想要?拿德械師的裝備來換。”

鄭國忠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難看,他盯著顧修遠,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身後的衛兵立刻抬起槍口,可還沒等他們瞄準,警衛排的二十幾條槍已經齊刷刷地頂了上來。

顧修遠沒動,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得像塊鐵。

“鄭特派員,”他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淞滬前線打了三個月,連德械師的裝備你們都運不上來,更別提我們這些雜牌了,子彈、炮彈、藥品,樣樣都缺。怎麼?現在仗打完了,你們倒是有空來收戰利品了?”

鄭國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強撐著冷笑:“顧團長,你這是要違抗軍政部的命令?”

“命令?”顧修遠嗤笑一聲,“我的命令是帶著部隊撤到南京,不是在這兒跟你掰扯繳獲物資的歸屬。”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鄭國忠胸前的徽章,“你要是真這麼有本事,不如去跟戰區司令打報告,讓他親自來跟我談。”

河岸上靜了一瞬,連潰兵們的竊竊私語都停了。

鄭國忠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套,似乎在下決心要不要硬搶。可當他瞥見警衛排那些黑洞洞的槍口,還有張鐵山那把已經出鞘的大刀時,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抬手示意衛兵放下槍。

“好,很好!”他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顧團長,咱們南京見!”

說完,他猛地轉身,皮鞋重重地踩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的悶響。四個衛兵灰溜溜地跟上,背影活像幾條夾著尾巴的狗。

潰兵們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甚至吹了聲口哨。

周德海難得的了一聲:“甚麼東西!前線打仗的時候不見人,現在倒來擺譜!”

周德海的唾沫星子還沒落地,顧修遠緊急檢視腦海中的沙盤系統:

密密麻麻的紅點正蠶食著淞滬戰場,大部分日軍在搶佔守軍撤退後的陣地,唯獨一支紅點正沿著河岸快速移動,直撲碼頭方向。

顧修遠沒接話,只是轉身跳上船頭,朝碼頭上越來越多的潰兵們揮了揮手:“願意跟著我打鬼子的,自己找船!重傷員先上!我們馬上就走了!”

“日軍一箇中隊追來了!”顧修遠猛地睜眼,扯著嗓子大喊。

潰兵們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驚人的效率。川軍老兵拽著中央軍的傷兵往船上跳,桂系殘部主動扛起彈藥箱當踏板,幾個德械師的兵加快效率,幫昏迷的戰友送上船……

“四營!”顧修遠一把扯過孫振華,“沿岸二十個詭雷點,全部啟用!”

孫振華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早埋好了,就等狗日的來踩!”

突然,岸邊傳來沙啞的喊聲。

十幾個重傷員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有個斷了右臂的老兵用左手攥著顆手榴彈,咧嘴一笑:“顧團長,帶上我們也是累贅。”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袖管,“這玩意兒長不回來了,不如留下來給你們斷後。”

他身後,一個腿被炸爛的中央軍小兵坐在地上,軍裝褲管裡露出森森白骨。他仰起臉,居然在笑:“我這人最怕疼……戰地醫院那些刀子剪子的,想想都哆嗦。”

顧修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沙盤上,代表日軍的紅點已逼近至兩公里。

“拿槍來。”他突然伸手。

黃阿貴慌忙遞上中正式步槍。顧修遠上膛,塞進斷臂老兵懷裡,又解下自己的南部手槍拍在怕疼的小兵手上:“留著最後一顆。”

船隊開始離岸。

當碼頭變成模糊的黑影時,第一聲爆炸撕碎了黃昏。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二十個詭雷點接連綻放,火光中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像皮影戲裡掙扎的紙偶。

大家聽著這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看著岸邊模糊不清的人影,沉默不語,有的年紀小計程車兵哭出了聲來。

顧修遠攥著聯隊旗的手指節發白。

南京、武器、兵員。

這些詞在他腦海裡翻滾,最終凝成鐵一般的決心:只有先活著走到後方,提高部隊戰鬥力,才能讓今天的犧牲值得,才能在戰場收割更多的鬼子!

黃阿貴站在船尾,眼睛紅彤彤的:“團長,咱們真要去南京?”

顧修遠點了點頭:“嗯,去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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