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進的瞳孔微微收縮。
“派遣軍司令部審議了昨夜的事件,”中島健一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藤田進僅存的尊嚴,“鑑於第三師團指揮部遭此毀滅性打擊,師團指揮系統完全崩潰,師團長閣下您身負重傷失去指揮能力,已對帝國聖戰事業造成無法估量的重大損失……”
中島健一上前半步,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錐,刺入藤田進的耳膜:
“司令部一致認為,您,藤田進中將,作為帝國陸軍第三師團的最高指揮官,應當即刻……為天皇陛下盡忠了。”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輸液瓶裡的液體滴答作響。
藤田進緩緩抬起左手,手指顫抖著,握住了短刀。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
“呵呵…呵…中島君…”藤田進的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詭異平靜,“你說得對…我…確實應該以死謝罪…第三師團的榮耀…藤田家族的榮耀…都毀在了我的手上…這份恥辱…唯有用血才能洗刷…”
“但是…中島君…務必轉告松井閣下…”藤田進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個顧修遠!那個支那桂軍的團長!他…他不是普通的軍人!帝國…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優先除掉他!否則他還會給皇軍帶來更大的災難!”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藤田進眼中那最後一點光芒驟然熄滅,他不再猶豫,對準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中島健一全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直到藤田進的胸膛停止起伏,最後一絲呼吸斷絕,他才緩緩抬起右手,對著病床上的屍體,行了一個標準而冰冷的軍禮。
禮畢。他放下手,轉身,對那兩名如同雕塑般的軍醫微微頷首。軍醫立刻上前,開始進行後續的“處理”。
中島健一拉開病房門,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門外,藤田進的一名心腹參謀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臉色煞白,看到中島出來,立刻迎上一步,聲音帶著恐懼和最後一絲渺茫的期望:“中島隊長!師團長閣下他……?”
中島健一腳步未停,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聲音毫無波瀾:“藤田進師團長閣下,已於今日凌晨,在深切自責其指揮失誤導致師團部蒙受重大損失,深感愧對天皇陛下聖恩,有辱藤田家族武門榮耀之後,為維護帝國陸軍尊嚴,已毅然決然……玉碎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走廊上哀嚎的傷兵,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至於那個叫顧修遠的支那人……” 中島健一的聲音帶著森然殺意,清晰地傳入參謀和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傷兵耳中,“第六師團……谷壽夫師團長閣下,會親自教他明白……”
“……甚麼才是真正的……帝國陸軍之怒。”
上海 - 法租界,杜公館秘密香堂
煙霧繚繞的香堂內,關公神像在長明燈的映照下顯得威嚴肅穆。檀香的氣息與雪茄的煙霧交織,營造出一種沉凝的氛圍。
杜月笙的心腹大將陳默,正獨自坐在太師椅上。他手中拿著一塊浸了槍油的鹿皮,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一支保養得鋥光瓦亮的柯爾特M1911手槍。
昏黃的燈光下,槍管側面深刻著的四個隸書小字——“精忠報國”——清晰可見,這是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時,杜月笙親自命人刻下的印記,代表著青幫在民族大義面前的立場。
香堂裡靜得只剩下鹿皮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沉穩的呼吸。這份寧靜,與香堂外十里洋場燈紅酒綠的喧囂,以及更遠處閘北方向晝夜不停的炮火轟鳴,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哐當!”香堂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短打、滿臉汗水的小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因為衝得太急,一個趔趄摔在青磚地上,也顧不上疼,扯著嗓子就喊,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劈了叉:
“默…默爺!炸…炸鍋了!閘北…閘北那邊炸開鍋了!”
陳默擦拭槍管的動作驟然停住,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射向來人,眉頭微蹙,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警惕。
香堂裡幾個原本在角落裡低聲議事或打盹的堂主、管事們,也瞬間被驚動,紛紛投來疑惑和戒備的目光。
“慌甚麼!天塌了?”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讓那小弟打了個哆嗦,稍微定了定神。
“不…不是天塌了…是天大的喜事啊默爺!”小弟嚥了口唾沫,手舞足蹈,語無倫次地喊道,“桂…桂軍!廣西來的桂軍!神了!他們把…把小鬼子第三師團的…師團部!給…給轟上天了!炸得稀巴爛啊!”
“甚麼?!”
“師團部?!”
“桂軍乾的?!”
如同在滾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香堂瞬間“炸開了鍋”!
幾個堂主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自淞滬開戰以來,前線傳來的多是陣地失守、部隊傷亡慘重的噩耗,中央軍尚且節節敗退,這些被視作“雜牌”的桂軍,竟然能端掉日軍一個甲種師團的老巢?
這訊息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
陳默霍然起身,他幾步跨到那報信小弟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彷彿要穿透人心:“訊息確實?!哪來的?一字一句,給老子說清楚!敢有半句虛言,家法伺候!”
小弟嚇得一縮脖子,但隨即挺直腰板,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肯定:“千真萬確!默爺!夜裡頭,閘北那邊炮聲跟炸雷似的,響了好一陣子,方向就是鬼子第三師團部那片!炮聲一停,咱們安插在虹口的兄弟就想法子摸過去了!”
“親眼所見啊!天沒亮透,鬼子的卡車就一輛接一輛往外面開,蓋著厚厚的帆布,可那血水……順著車底板縫滴滴答答往下淌!拉的不是碎屍塊是甚麼?一車又一車,兄弟們數了,足足拉了三十多車!後來打聽清楚了,就是桂軍!領頭的是個叫顧修遠的團長,帶了一隊敢死隊,神不知鬼不覺摸進去幹的!現在虹口那邊都傳瘋了,鬼子兵個個跟死了爹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