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衝擊波將沙袋炸得四分五裂,機槍瞬間啞火。
硝煙散去後,二狗子滿臉是血地從泥土中掙扎著爬出來,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世界彷彿失去了聲音。
當他跌跌撞撞地爬到王班長的位置時,看到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王班長的身體斜倚在炸塌的沙袋上,半邊軍裝已經不見了,裸露的肋骨白森森地支稜著,像被劈開的柴火,腸子從腹腔流出來,混著泥土和彈片,在血泊裡盤成一團。
可他的右手還死死扣著九二式重機槍的扳機,五指已經僵硬,彷彿只要敵人還敢上前一步,這具殘破的軀體就會再次噴出怒火。
“班、班長......”大牛跪爬過去,顫抖的手去摸王班長的脖子。指尖觸到的面板還帶著溫度,可那支菸槍般粗糲的喉結再也不會滾動了。
王班長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血沫從嘴角溢位,他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球裡映著硝煙瀰漫的天空。
“二狗......來......”王班長的嘴唇突然蠕動了一下,鮮血立刻從齒縫湧出。
二狗子慌忙把耳朵貼上去,聽見氣若游絲的聲音:“......口袋......信......給我兒......”
又是一發擲彈筒在附近炸開,灼熱的氣浪差點掀翻二狗子。
等他再抬頭時,王班長的瞳孔已經徹底散了,可那笑容還凝固在臉上,這個從廣西大山裡走出來的老兵,最後的表情竟像是回到了家鄉的曬穀場,正衝著田埂上瘋跑的光屁股娃娃笑。
王班長用最壯烈的方式兌現了自己的諾言:放心,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鬼子上來的。
二狗子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夜晚,王班長蹲在戰壕裡就著煤油燈寫信,粗糙的手指捏著鉛筆頭。
“俺兒下個月滿歲哩,”他當時咧著黃牙笑,“二狗,要是俺回不去,你就替老子......”
話沒說完就被查哨的韋昌踹了一腳。
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水,滴落在王班長已經冷卻的手背上。
他從對方胸前的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和染血的信紙,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兒啊,爹打鬼子呢。要是回不去...」
後面的話被鮮血蓋住了,永遠也看不到了。
他把信紙塞進自己貼身的衣兜,那裡還裝著王班長偷偷塞給他的半塊紅糖,現在糖化了,黏糊糊地滲進信紙裡,甜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就像這個荒謬的早晨。
“操你媽的小鬼子!”二狗子突然暴起,染血的手指硬生生掰開王班長僵直的手指,抓起滾燙的機槍。
槍管燙得手掌皮肉生疼,可他感覺不到,就像王班長最後感覺不到疼一樣。
遠處傳來韋昌的嘶吼:“二狗子!大牛,撤回來!”
二狗子和大牛已經聽不見了。
戰壕拐角處,三個日軍正呈戰術隊形摸來,最前面的鬼子剛露頭,就被二狗子一梭子掃倒。
第二個鬼子慌忙舉槍,子彈卻卡了殼。
大牛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因為恐懼扭曲,突然想起王班長說過的話:“大牛,在戰場上千萬不要怕,誰先尿褲子誰先死!”
“啊——!”大牛率先跳出戰壕,拿起三八大蓋瞄準就射。
第三個鬼子被攔腰瞬間被打中腦殼,手指摳進泥土裡拖出五道血痕。
伴隨著機槍的咆哮,二狗子終於哭出了聲,淚水在煙熏火燎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他一邊射擊一邊用廣西土話罵街,罵聲混著槍聲,成了給王班長最悲壯的送葬曲。
“一營!上刺刀!將小鬼子殺回去——!”
韋昌的吼聲炸雷般在戰壕裡炸開,他猛地拔出刺刀,“咔”地卡上槍管,刀尖在夕陽下淬出一道血色的寒光。
一百六十多名一營士兵同時躍出戰壕,刺刀出鞘的金屬摩擦聲連成一片,像一群餓狼亮出了獠牙。
“殺——!”
日軍顯然沒料到中國軍隊敢反衝鋒,最前排的鬼子慌忙拉槍栓,可已經晚了……
“噗嗤!”
韋昌的刺刀捅進一個日軍曹長的喉嚨,刀尖從後頸穿出時帶出一蓬血霧。他擰腕一攪,刀刃颳著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曹長瞪著眼睛,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打出一串漫無目標的子彈,直到韋昌一腳踹開屍體。
戰壕裡的六挺九二式重機槍突然咆哮起來,組成交叉火網。子彈像鐵掃帚般貼著衝鋒隊伍的頭頂掃過,把試圖增援的日軍攔腰截斷。
一個鬼子機槍手剛架起歪把子,就被的重機槍彈打成了兩截,上半身飛出去了,手指還在神經質地抽搐。
“轟!”
日軍擲彈筒手倉皇發射,炮彈卻打偏了,在自家散兵線裡炸開,破片四濺中,一個日軍兵捂著肚子跪倒在地。
……
二營C3區域,周德海蹲在第二道戰壕的觀察口,眯著眼,盯著遠處日軍貓腰推進的散兵線。他手裡攥著三根麻繩,每一根都連著第一道戰壕裡埋設的“禮物”——繳獲的日軍九七式手雷,用絆線串聯成連環雷。
“連長,鬼子進雷區了!”一個新兵壓低聲音,手指微微發抖。
周德海沒吭聲,只是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麻繩上的結釦,像老獵人在等野獸徹底踏入陷阱。
“再等等……”
日軍的尖兵小隊已經踏入第一道戰壕。他們很謹慎,三人一組,槍口始終指向可疑的角落。領頭的曹長蹲下身,摸了摸戰壕壁上的彈痕,突然臉色一變——
“地雷!快撤退——!”
太遲了。
周德海猛地一拽麻繩。
“轟!轟!轟!”
連環爆炸像地龍翻身,整段戰壕瞬間被火海吞噬。七八個鬼子當場被炸成碎肉,殘肢和鋼盔高高拋起,又重重砸在泥水裡。一個沒死的日軍拖著半截身子往外爬,腸子拖出兩三米遠,在泥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補槍。”周德海冷聲道。
“砰!砰!”兩個精準的點射,結束了這個鬼子罪孽。
僥倖逃過第一輪爆炸的日軍尖兵小隊小心的往前,他們以為出了這道戰壕就能喘口氣,卻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