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沾滿汙泥的手指猛地戳向左側磚窯陰影籠罩的窪地邊緣,指向那片被渾濁河水覆蓋的河灘!
“看見那片爛泥塘沒?那是鬼子唯一的死角!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貼著左邊那道坎子,給我像蛇一樣爬過去!輕!慢!哪個狗卵的弄出半點響動,害死大家,我先送他上路!”
“王老栓!”目光刺向抱著捷克式的老兵,“把你身上所有的手榴彈,還有能摸到的,都給收集過來!捆緊!捆成個大的!快!”
王老栓渾濁的眼珠爆出狠光:“要得!”他立刻在泥濘中翻滾,低聲催促:“手榴彈呢?快!都交給老子!”
“李鐵柱!”顧修遠看向另一個抱著捷克式、臉色煞白但眼神還算穩的兵,“你槍法最好,你的槍!省著點子彈!沒我的命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準開火!聽到沒?”
李鐵柱用力點頭,手指緊扣著冰冷的扳機。
“其他人!”顧修遠低吼,“跟著我!爬!”
命令如山!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殘存的十一個能動的人,包括兩個輕傷員,在顧修遠的帶領下,緊貼窪地左側土坎,手腳並用,極其緩慢地向河灘方向蠕動。
每一次挪動都小心翼翼,身體緊貼冰冷溼滑的泥地,遠處機槍的掃射聲、子彈入泥的噗噗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冰冷的河水浸透單薄衣褲,刺骨寒意鑽心,淤泥粘稠深陷,每一步都像與沼澤搏鬥,口鼻幾乎陷進腥臭的泥水裡。
沙盤在顧修遠腦中閃爍,指引相對較淺路徑,但大家的體力依舊飛速流逝。
“排…排長…頂…頂不住了…”身後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哭腔。
“硬頂!”顧修遠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鞭子抽過一樣,“想想你們屋裡的老孃!想想還沒討到的老婆!爬!不想死就給我爬!”
時間在冰冷的淤泥和巨大的恐懼中流逝。
顧修遠死死盯著沙盤倒計時:“水位下降:剩餘 2分10秒… 1分48秒…”
腳下粘稠的阻力終於變小,渾濁的河水正快速退去,一片更加烏黑、泛著惡臭氣泡的淤泥帶,如同潰爛的傷疤,在星光下暴露出來。
【水位已下降米,淤泥帶完全暴露。】
顧修遠示意所有人停下,緊貼河灘陡峭的土坡下,不足三十米處就是目標機槍巢的側後方!日軍含糊的交談聲已經隱約可聞!
此刻沙盤上清晰顯示:機槍巢內,兩個紅點正對窪地方向,側後完全暴露!工事後,兩個日軍警戒步槍手注意力也在前方!
這是機會!
顧修遠縮回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身邊一張張沾滿汙泥、因寒冷恐懼而顫抖的臉。
王老栓抱著用綁腿捆緊的、足有五顆手榴彈的集束爆炸物,手臂肌肉虯結;李鐵柱的機槍穩穩架在土坡上,槍口指向左前方擲彈筒手的位置。
顧修遠深吸一口血腥惡臭的空氣,用盡全力,將聲音壓至最低:“王老栓!”
“到!”老班長眼中爆出狼光。
“目標!右邊烏龜殼!射孔!給老子塞進去!”
“要得!”王老栓低吼,如獵豹弓身!
顧修遠沾滿汙泥的手,高高舉起,狠狠揮下!
“上——!”
王老栓的身影如鬼魅竄出!
貓腰,利用河灘土堆雜物掩護,撲向工事側後!動作快得只在泥地留下黑影!
“嗯?”工事後警戒日軍察覺異響,疑惑轉頭。
可是已經太遲了!
王老栓已衝到五米內,猛地直身,用盡全身力氣,將懷中嗤嗤冒煙的集束手榴彈,鏈球般砸向機槍射孔!
“狗日的!食屎啦——!”
轟隆——!!!
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橘紅火球混合濃煙、碎片、扭曲鋼鐵和人體殘骸,從射孔和頂部噴薄!日軍這個簡單的工事瞬間塌陷了半邊!機槍咆哮聲戛然而止!
“李鐵柱!”顧修遠吼聲在爆炸餘音中炸響,“給我狠狠地打!壓住左邊土包!”
“噠噠噠噠——!”捷克式爆發出憤怒咆哮,子彈潑水般射向左前方剛探頭的擲彈筒手位置,打得土包泥石飛濺!
“兄弟們!”顧修遠第一個躍出土坡,中正式抵肩,對著簡易工事後炸懵的日軍步槍手扣動扳機!
“殺啊——!”
“殺——!”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黃阿貴眼珠血紅,眼中的怯懦被仇恨燒光,他舉起大砍刀,嚎叫著衝向另一個剛從沙袋後爬起的日軍!
那鬼子驚慌舉槍,黃阿貴已撲到近前,不顧一切地揮刀猛劈,刀鋒砍在鋼盔上迸出火星,巨大的力量將那鬼子砸得踉蹌倒地,旁邊一個老兵眼疾手快,挺著刺刀狠狠紮下!
“噗嗤!”血箭飈出!
“為死去的弟兄報仇——!”一個斷了半截胳膊、用布條草草捆紮的傷兵,竟用牙咬開手榴彈拉環,獨臂奮力朝工事側面一個試圖爬出來射擊的日軍擲去!
“轟!”爆炸將那人影掀飛!
積壓的恐懼絕望和仇恨被徹底點燃!
泥人們爆發出驚天動地、混雜濃重桂柳腔的怒吼!端刺刀,揮大刀片,舉石頭,如地獄爬出的惡鬼,撲向殘破的工事!
狹窄空間內,泥漿飛濺,一個桂軍士兵被刺刀捅穿腹部,卻死死抱住鬼子,旁邊戰友的刺刀立刻捅進鬼子後心!
殘存的小股日軍剛從爆炸中回神,面對這群從側後方淤泥中鑽出、渾身塗滿惡臭泥漿、面目猙獰如鬼的中國兵,瞬間崩潰。
戰鬥快速結束。
顧修遠喘著粗氣,站在狼藉的工事廢墟上。
“排長!我們打下來了!”黃阿貴激動的抓住他的胳膊,手中的砍刀還在滴血。
顧修遠目光急掃:“王老栓呢?”
士兵默默指向工事旁的彈坑,王老栓仰面躺著,胸口被破片碎石撕開了一道可怕的大口子,鮮血汩汩,身邊還散落著半截炸斷的機槍槍管。
顧修遠踉蹌撲過去,抓住王老栓冰冷的手:“老栓!挺住!”
王老栓渙散的眼神努力的聚著焦,看清是他,沾滿黑灰血汙的臉艱難扯出一絲微弱的笑容,嘴唇翕動:“值…值卵…有狗日的小日本…墊背…排長…帶…帶弟兄們…活…”
最後一個“活”字未出口,王老栓眼中的光徹底熄滅,那雙粗糙冰冷的手也無力的垂下。
顧修遠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攥著那隻沾滿泥濘和鮮血、再也不會回握的手。
掌心傳來的冰冷,像毒蛇般鑽進心臟,啃噬著每一寸神經。
帶弟兄們活… 活?
在這片血肉磨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