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份大餅非但沒有讓李星開心,反而激起了李星的疑惑。
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
不對,這很不對。
他坐在許天河對面,端起許天河倒的茶,抿了一大口。
茶水滑過喉嚨這才勉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讓李星腦子更加清醒幾分。
許天河就坐在對面的主位上,慢慢悠悠,見李星杯子空了,傾身續茶。
兩人都沒說話,辦公室裡靜得可怕。
李星一頁一頁地翻著檔案。
翻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反覆確認。
檔案內容並不多,加起來也就幾頁紙,但是就是很離奇。
不符合邏輯的離奇。
要是換做任何一個其他導演,要是接到這個通知,此刻恐怕早就激動得跳起來了。
要知道,國家級獻禮片的總導演,那是多少導演擠破頭都沾不上邊的殊榮。
這更像是一種訊號,一種認可,一種資源釋放的象徵。
還有導演協會常務理事,還是主管對外的。
李星越看,眉頭逐漸擰了起來,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個世界一個普遍的道理,論資排輩到處都是,一群老東西為了自己的權益會死死壓著冒頭的年輕人。
在娛樂圈這種閉塞的圈子。
圈外的永遠不知道圈內玩的多花,多離譜。
這裡的進圈最起碼的是要有一部二番以上的代表作,這才叫進圈。
所以,這種餅怎麼會落到李星頭上,哪怕他是雙金得主,哪怕他國內導演排名前三。
但最重要的他的年齡就按死了。
年齡不夠=做事不沉穩=能力不行。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滿打滿算,他入行才五年,拍了三部電影。
雖說拿了戛納金棕櫚和柏林金熊兩座國際最高獎項,在國際上名聲大噪,成了華國電影圈的“黑馬傳奇”。
但在國內這論資排輩的地界,他終究還是個“小輩”。
獻禮片這種級別的專案,歷來都是張一謀、程凱哥還有那群帶編制的老導演的囊中之物。
就算他們推辭不接,也輪不到他這個三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看著香甜,底下指不定藏著甚麼鋒利的刀子。
李星緩緩合上檔案,抬眼看向許天河,語氣裡沒有半分激動。
想了想後還是試探一下。
“許哥,別繞彎子了,直說吧。這事兒不對勁,按道理,怎麼排都排不到我頭上。”
許天河身體微微後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沒飄,政治嗅覺不錯。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沒被這潑天的富貴砸暈頭。
我還真怕你一時激動,直接就簽字答應了,到時候怎麼栽的都不知道。”
“我又不傻。”
李星撇了撇嘴,伸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種級別的專案,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明裡暗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笑話,等著抓我的把柄。
平白無故落到我頭上,我要是稀裡糊塗接了,遲早得栽大跟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你能有這個覺悟,就比圈內大多數人強多了。”
許天河點了點頭,語氣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原因很簡單,今年開始的國情,你應該也能感覺到。
上面開始大力推進文化輸出,經濟上去了,文化也得跟上,要讓全世界看到我們華國的發展和底蘊。
而電影,就是最直觀、最有感染力的文化載體,自然是重中之重。”
“部裡閉門會議討論要選誰出去當這個前鋒站,成為我們走出去的一張名片,和那時候的房龍、李小龍一樣。”
也不是外人,許天河仔仔細細和李星解釋。
“本來一開始,部裡提名的就是張一謀、程凱哥,還有幾個業內的老資歷,都是圈內公認的‘能扛事’的人。”
許天河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可吵翻了天,就是定不下來最終人選。
都部裡開了七八次會,每次都不了了之。”
“張一謀倒是合適,他的鏡頭語言是國際公認的,以前也拍過不少成功的對外宣傳片,拿捏東方美學的功底沒話說,加上之前拒絕戛納的事情,還有《英雄》這個成績在,按理他是最適合的。
但問題是,他身邊跟著張偉品那條瘋狗。”
許天河提起張偉品,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那傢伙唯利是圖,眼裡只有錢,甚麼規矩、底線,在他眼裡都一文不值。
要是讓張一謀當名片,張偉品肯定會趁機插手專案,拉贊助、塞關係戶,把好好的文化專案硬生生搞成圈錢的商業爛片。
再加上他得罪了院線,考慮到團結和他們背後的事,張偉品遲早要清算。
上面信不過張偉品,也不敢冒這個險推老謀子。”
李星深以為然。
張偉品和張一謀的組合,在圈內早就不是秘密了。
張偉品的營銷能力(開炮能力)、拉投資(忽悠)的本事,確實無人能及。
但他的吃相太難看,為了賺錢,甚麼齷齪事都能幹得出來。
“然後是程凱哥。”
許天河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語。
“他的藝術功底毋庸置疑,一部《霸王別姬》,至今都是華國電影的巔峰,沒人能超越。
可他現在,已經徹底魔怔了,沉迷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出不來了。
就像他最近在折騰的《無極》,遞交上來的劇本和設想
張口閉口就是東方哲學、宿命輪迴,說的話玄之又玄,沒人能聽懂,也沒人能跟上他的思路。”
“你讓他拍獻禮片,他能給你拍得雲裡霧裡,滿屏都是他自己的‘藝術表達’。
到時候別國內觀眾看不懂,更別說外國人了。
不僅達不到文化輸出的目的,反而會被人笑話,得不償失。”
“至於其他幾個老導演,要麼是年紀太大了,精力跟不上,拍不了這種專案;
要麼是資歷不夠,壓不住場子,圈內人不服,上面也不放心。”
許天河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有幾分真實。
“還有那個小鋼炮,直接就被一票否決了。
最直接的原因——長得太醜,拿不出手。
讓他代表華國導演去國際上交流,上面嫌丟人。
再加上他和華誼兄弟牽扯太深,一身的汙點,風評差到不行,用他,只會惹一身麻煩。”
李星忍不住笑出了聲。
長得醜,雖然話糙,但很真實。
古來就有探花之說,還有因為相貌落榜的,就是考公,面試也有相貌印象分。
小鋼炮那副歪瓜裂棗的樣子,一口爛牙,再加上那張比茅坑還臭的嘴,真要是讓他代表華國電影出去,的確指不定得惹出甚麼亂子。
許天河也跟著笑了笑,語氣又恢復了嚴肅。
“就這麼爭來爭去,耗了兩個多月,還是沒定下來。
就在部裡快要糾結瘋的時候,你拿了金棕櫚獎的訊息傳回來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不說話了,你也上了名單。”
“你是北電科班出身,根正苗紅,背景乾淨。
手裡握著金棕櫚、金熊兩座國際最高獎項,是現在國際上最有名的華國導演之一。
你的電影在全球幾十個國家上映,票房和口碑雙豐收,再加上《星你》和《去有風的地方》,在亞洲文娛圈掀起的波瀾可不小,極大的輸出了華國文化,提高了文化自信。
部裡對你的定義:最懂外國人喜歡看甚麼、能接受甚麼。”
“更重要的是,你背後有我們許家、朱家、景家三家撐腰,沒人能輕易動你。
這個對外的位置,是文娛風口,更是上面的代表之一。
再加上你年紀輕,有衝勁,沒有那些老導演的固執和包袱,能放開手腳去拍。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要把你打造成華國電影對外輸出的旗幟,一個對外展示華國電影實力的‘港口’。”
許天河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茶几上的檔案,語氣鄭重。
“這份獻禮片,就是你的投名狀。
只要你拍好了,中規中矩,你就算是入了中字一系,動你就要考量考量。
而這個導演協會常務理事,就是給你的身份背書。”
“對外,是正廳級待遇;
對內,是副廳級虛銜。
沒有甚麼政治權利,但該有的福利待遇,一點都不少。
住房、醫療、出行,方方面面都有保障。
說白了,就是部裡樹立的一個標杆,一個對外的形象代言人。
這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得到的機會,多少人一輩子都盼著這個編制。”
李星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陷入了沉思。指尖的節奏忽快忽慢,眼底的神色也變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