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碗熱面下肚,暖意順著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一路驅散了到了戛納之後的疲憊。
李星放下竹筷,拿起桌上紙巾隨意擦了擦嘴角,神情鬆弛又自然。
對面的張一謀也剛好吃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間褪去了方才談及戛納時的沉鬱,多了幾分隨性愜意。
“味道沒得說,地道老陝味兒,多謝師哥請客。”李星笑著開口。
張一謀擺了擺手,淡然笑道。
“都是自己人,談甚麼客氣。以後常駐歐洲跑電影節,嘴饞了就過來,隨時能來這兒解饞,不用跟我見外。”
兩人結賬的時候老闆推辭說想要個合影,畢竟兩人都是大導演,他也明說了想貼在名人牆那邊來拉點客。
兩人都答應了,笑著合了影。
這種事兩人都不是第一次遇到。
老闆笑著要免單,但兩人還是笑著婉拒說下次,付了錢離開。
車上一路無話,只偶爾閒聊兩句圈內瑣事,片刻便抵達了李星下榻的酒店。
聽見開門的動靜,兩道身影同時抬起頭來。
“老公,回來啦!”
舒嫦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起來,小跑到他面前,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風衣外套,指尖輕輕蹭了蹭他微涼的手背。
曾莉也放下手中的平板,起身走到他身側,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髮梢,聲音溫柔體貼。
“今天戛納天氣有點涼,下午也沒事了,下午就陪我們在房裡休息吧。
對了,你吃過午飯沒,我們給你留了甜品。”
李星低頭看了看兩人,心頭一軟,伸手分別揉了揉她們的發頂,笑道。
“我吃過了,師哥請客,一碗地道的陝味面,把這幾天的疲憊都補回來了。
之後要是有空我帶你們去,味道很正宗,這在戛納很難得。
首映還行,婁葉的片子風格太獨,觀眾吃不慣,掌聲稀稀拉拉的。”
舒嫦幫他把外套掛好,又遞過一杯溫茶。
三人轉移到沙發上。
李星想起件事。
“對了,我正好問問你們倆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沒事的話後面陪我去看看其他主競賽單元的電影。”
曾莉想了想。
“後續還有兩次官方定點街拍行程要配合媒體拍攝,拍完之後,就要提前對接品牌方,敲定閉幕紅毯的全套妝造、禮服、配飾方案。”
“目前咱們還沒有最終敲定要不要壓軸走閉幕主紅毯,但所有準備工作必須提前全部落實到位。
電影節紅毯容不得半點倉促臨場發揮,妝面適配燈光、禮服貼合身形、配飾呼應造型,每一處細節都要提前磨合彩排,臨時趕工難免出紕漏。
這些事都可以安排在晚上六點後,白天沒問題。”
“那之後要不要陪我去看電影?”李星摟著二女。
“好啊。”
敲定完所有工作瑣事,屋內氛圍再次變得輕鬆閒適。
接下來幾日,李星帶著曾莉、舒嫦結伴泡在電影節放映廳裡,接連觀看了幾天接近十五部本屆主競賽單元的入圍影片。
白日裡沉浸式觀影交流,夜裡回到酒店歇息。
可連著看了四五天影片,把大半參賽作品都看完後,舒嫦心裡漸漸攢下了疑惑,小臉時不時蹙著,透著幾分不解。
這天夜裡,洗漱完畢,房間裡只留一盞暖調床頭燈,氛圍靜謐又私密。
一番溫存胡鬧過後,舒嫦窩在李星懷裡,指尖輕輕划著他的掌心,終於忍不住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
“老公,我心裡一直憋著個問題,想問你好久了。”
舒嫦小聲開口,語氣滿是困惑。
“這幾天我們一起看的這些入圍主競賽的外國影片。
我認真看下來,說實話,好多劇情平淡乏味,鏡頭節奏拖沓沉悶,故事核心也空洞單薄,質感甚至比不上國內不少中小成本文藝片。
可偏偏就能穩穩入圍戛納主競賽單元,反而我們看的一些非競賽單元的影片不少質感絕佳、立意深刻的好片子,連外圍展映名額都很難拿到,這到底是為甚麼呀?”
一旁的曾莉也靠在枕邊,默默點頭附和,眼底同樣帶著幾分不解,安靜等著李星解答。
李星輕輕摟住懷裡的舒嫦,指尖溫柔順著她的長髮,唇角勾起一抹從容淡然的笑意,緩緩開口耐心解釋。
“傻姑娘,電影節藝術評選,從來都不是單純只看影片好不好看、質感好不好。
這只是一方面。
電影是視聽的藝術,而藝術就不客觀,它無法丈量。
藝術本身就是非常主觀的東西,這裡面可操作的空間太大了。”
李星開始仔細給家裡兩女細細分析。
“首先,核心關鍵在評委口味和當年的電影節主題。
每一屆戛納的評審團成員,國籍不同、成長背景不同、審美偏好不同、立場觀念也不同,喜歡的影片風格自然天差地別。
有人偏愛壓抑寫實的人文悲劇,有人偏愛先鋒晦澀的實驗鏡頭,有人偏愛貼合本土社會議題的現實故事,口味一旦傾斜,入圍名單自然跟著變。”
李星仔細想了想後還是補充。
“其次,背後牽扯的鏈條複雜得很。
製片方的國際人脈、海外發行公司的推片資源、頂級電影公關團隊的操盤運作、背後資本投資方的深度博弈。
甚至當下全球國際形勢、東西方意識形態的隱性偏向,都會直接左右影片能不能入圍、能不能拿獎。
很多片子不是贏在質量,是贏在背後層層鋪路的資源和人脈。
典型的就是前幾年老謀子在戛納的遭遇。”
舒嫦聽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又想起網上常見的言論,忍不住追問。
“那老公,網上好多人都說,有些資本拍電影根本不是為了好好拍戲,就是故意拍爛片虧錢,專門用來西米,這種情況是真的嗎?
國內會不會有很多導演、製片人專門這麼幹啊?”
李星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不疾不徐解釋清楚其中門道。
“早年行業監管寬鬆、影視稅務體系不完善、資金賬目沒有嚴格管控的時候,確實有不少人鑽空子,拍低成本爛片走流程,暗箱操作來回倒騰資金,用來西米。”
“但放到現在,根本行不通了。
現在國內影視行業監管體系早就全面收緊,任何影視專案開拍前,必須全流程向廣電、稅務甚至是文旅多方同步報備。
專案所有投資資金,必須全額打入官方監管的對公專用賬戶,一分一毫都要全程留痕。
拍攝劇組的每一筆開銷、每一張發票、每一筆人員薪資,都要逐一對賬存檔,稅務部門實時稽查,公開可查。”
“真要是有人想著靠拍電影西米,流程繁瑣、監管層層卡死,能洗白的額度少得可憐,還要冒著被官方嚴查、行業封殺、法律追責的巨大風險,得不償失。
腦子正常的資本和圈內人,沒人會幹這種虧本又掉前程的蠢事。
所以以後別聽網上跟風亂帶節奏,別動不動就抹黑正規影視專案西米,大多都是不懂行業的外人瞎造謠罷了。”
但李星沒補充,要是看是不是西米,有個重要的標誌他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