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丘吉爾那篇充滿了不屈意志與鋼鐵咆哮的演說全文,透過長波電臺,傳入德里總督府時,印度總督林利斯戈侯爵,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癱坐在他那張來自義大利的高背皮椅上,手中捏著電報譯稿,指節捏得發白。
窗外,是德里灰濛濛的天空。
丘吉爾的每一個詞,“戰鬥到底”、“絕不屈服”、“廢墟上重建”,都像冰冷的鐵錘,敲打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這些充滿英雄氣概的言辭,對遠在倫敦的首相和議員們而言,或許意味著榮耀與決心。
但對身處前線,剛剛目睹了帝國海上脊樑,被輕易折斷的林利斯戈來說,這無異於一道冰冷的死刑判決書。
不僅判給了皇家海軍東方艦隊,也判給了他,以及他所統治的這片次大陸。
“他根本不明白......他根本不明白這裡發生了甚麼!”
林利斯戈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抵抗?拿甚麼抵抗?
用那些連像樣步槍都配不齊、士氣低落、內部紛爭不斷的英印師,去對抗那裝備著“青龍”坦克和自動火器的鋼鐵洪流?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然而,在極致的絕望中,一種扭曲的的念頭,滋長出來。
既然帝國無法拯救他們,既然文明的戰爭規則在對手那裡毫無意義,那麼......就讓這片土地本身,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吞噬入侵者吧!
一個邪惡的策略在他腦海中成型。
“立刻發動全面動員,進行神聖戰爭!”
他要點燃印度教千年來的宿命論與宗教狂熱,將這場抵禦外侮的戰爭,包裝成一場保衛達摩之土,淨化“瀆神者”的終極“聖戰”。
讓數億人的血肉之軀,成為遲滯、消耗、乃至最終淹沒敵軍的泥潭。
總督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發,並透過刻意煽動的宗教渠道傳播。
“......邪惡的異教徒軍隊,已踏上我們的神聖土地,他們焚燬廟宇,屠戮生靈,意圖摧毀我們的信仰與文明......”
“此刻,已非為國王而戰,乃為溼婆神、為毗溼奴、為羅摩,為我們先祖的土地與子孫的未來而戰!”
“每一個印度教徒,無論種姓高低,無論貧富貴賤,皆有神聖職責拿起武器......”
“這是最終的達爾馬-尤德哈(正法之戰)!”
“怯懦者將永墮輪迴,英勇捐軀者必昇天國!......”
命令如同野火,在驚恐與絕望的乾柴上蔓延。
在恆河平原腹地,一個名為“巴利阿”的典型小鎮,成為了這場全國性狂熱的一個微觀縮影。
小鎮廣場上,那棵巨大的菩提樹下,往日是集市和閒聊的場所,如今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汗臭和一種集體性的亢奮氣息。
主持集會的,不是鎮長或英印軍官,而是小鎮地位最高的婆羅門祭司拉古拉姆·夏斯特里。
他身披橘黃色聖袍,額頭上用檀香木膏畫著鮮明的提拉克標記,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揮舞著手臂,聲音因激動而尖利。
“......看哪!那些從東方來的魔鬼!”
“他們不信奉我們的神,他們玷汙恆河聖水,他們像對付牲口一樣屠殺我們的兄弟!”
夏斯特里指向東方,儘管那裡地平線平靜,並無敵蹤。
“總督閣下已經宣佈,這是溼婆神降下的考驗!是我們所有人,清洗累世罪業、扞衛桑拿塔那-達摩的最終時刻!”
臺下,人群騷動。
前排是穿著相對體面的吠舍商人和一些首陀羅中的頭人,但更多的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達利特(賤民)。
他們平日裡甚至不能走近菩提樹,不能與高種姓共用井水,此刻卻被允許擠在廣場最核心的位置,臉上交織著茫然、卑微,以及一絲被突如其來的“重視”病態的光彩。
一個瘦骨嶙峋的達利特老者顫聲問:
“尊貴的古魯......我們,我們連像樣的鐵器都沒有,怎麼去打那些有鐵車和大炮的軍隊?”
夏斯特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聲音卻更加充滿煽動性:
“武器?溼婆神賜予我們最強大的武器,那就是對正法的信念,和對這片土地的熱愛!”
“你們的木棍、你們的農具、甚至是你們的拳頭和牙齒,只要沾上了為神而戰的決心,就將無堅不摧!”
“看看你們!”
他指向那些達利特,“平日裡,你們被命運束縛,但今天,溼婆神給了你們一個機會!”
“一個透過英勇犧牲,一舉洗清所有汙穢,甚至有望在來世提升種姓的神聖機會!”
“這不是送死,這是解脫,是晉升!”
“你們的犧牲,將比任何婆羅門的祈禱都更讓神靈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