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啊!”
裕仁蒼老大笑。
畑俊六匍匐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光滑的地板,一顆心如墜深淵。
七十多萬的罪責,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幾乎要將他壓成齏粉。
他必須必須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幫他分擔。
“陛下!陛下聖鑑!”
“大阪之敗,臣等陸軍確難辭其咎,甘領任何處分!”
“可是陸軍將士雖勇,血肉之軀,終難抗衡鋼筋水泥與密集火網!”
“名古屋久攻不下,亦是同理!”
“敵軍沙五斤部,深諳巷戰廢墟戰之道,將名古屋化為巨大堡壘,我陸軍攻堅,每每付出慘重代價,卻進展甚微!”
“長此以往,非但名古屋難克,帝國精銳亦將消耗殆盡!”
他猛地揮手指向一直沉默的米內光政,幾乎是吼了出來。
“但是!帝國並非沒有破城利器!米內閣下!帝國海軍!擁有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艦炮!”
“戰列艦的460毫米巨炮,巡洋艦的203毫米主炮,驅逐艦的127毫米速射炮!”
“它們的威力,足以撕碎任何地面工事!足以將名古屋的廢墟再犁平一遍!”
“陛下!支那人終究是血肉之軀,依託的是地面建築!”
“若得帝國海軍強大艦炮火力支援,對名古屋敵軍核心陣地進行覆蓋式轟擊,必能極大削弱其防禦,摧毀其工事,大量殺傷其有生力量!”
“屆時,我陸軍再行總攻,必能一舉奏功,光復名古屋!”
“名古屋若復,大阪之敵側翼受脅,我軍士氣大振,整個戰局或將逆轉啊陛下!”
他最後幾乎是聲淚俱下:“此非臣推諉,實乃眼下唯一破局之希望!”
“請陛下明斷,令海軍火速馳援名古屋!海陸合力,必誅此獠!!”
陸軍大臣東條英機此刻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
“畑閣下所言極是!”
“陛下!海軍巨炮,正是攻克堅城之利器!請陛下速速決斷!”
所有陸軍系將領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燈般集中到了米內光政身上,那目光裡充滿了逼迫,甚至隱隱的威脅。
壓力,瞬間如山崩海嘯般壓向米內光政。
米內光政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背脊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海軍最後的尊嚴。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先向裕仁天皇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才轉向畑俊六,聲音低沉。
“畑閣下,還有諸君。”
“海軍,從未忘卻帝國之危,亦從未忘卻為陛下效忠之天職。”
“第一艦隊英靈不遠,海軍上下,枕戈待旦,恨不能生啖朱剛烈之肉!”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
“可是,正因經歷過第一艦隊之痛,海軍比任何人更清楚朱剛烈此獠之詭異。”
“他能神不知鬼不覺,讓我帝國最精銳之艦隊頃刻覆滅,其手段至今成謎!”
“如今,陸軍欲讓我海軍主力艦隻,靠近佈滿敵蹤之海岸,對內陸城市進行炮擊?”
“諸君可曾想過,朱剛烈若是故技重施,奪取第二艦隊,又該如何?”
“名古屋靠近伊勢灣,並非無遮無攔之遠海!”
“若我戰列艦、巡洋艦抵近炮擊,一旦遭遇其詭異襲擊,猝不及防之下,第二艦隊重蹈第一艦隊覆轍,屆時誰來負責?!”
“帝國海軍若全軍覆沒,帝國還有何屏障可言?!靠諸君手中的竹槍和玉碎的決心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都不自覺地握緊了。
“陸軍在陸上作戰,尚有地形可依託,有工事可隱蔽。”
“我海軍戰艦,在海上就是最醒目的靶子!朱剛烈奪取了我帝國三支艦隊,他對帝國戰艦的瞭解,可能不亞於我們!”
“第二艦隊是帝國最後的海洋命脈!絕不能冒險!”
米內光政的拒絕,並非完全出於私心。
第一艦隊覆滅的陰影太深,朱剛烈讓鬼子海軍上下對他產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懼。
在他們看來,這無異於將珍貴的戰艦送入朱剛烈手中。
“八嘎!米內!你這是畏敵如虎!貪生怕死!”
畑俊六厲聲呵斥。
“海軍馬鹿!只知道儲存你們那點破船!”
“帝國陸上戰火紛飛,億萬國民水深火熱,海軍卻只想著躲在海港裡!”
“你們對得起陛下,對得起國民嗎?!”
“畑俊六!注意你的身份!”
米內光政也怒了,拍案而起:“陸軍葬送七十萬國民的時候,可曾想過對得起陛下和國民?!”
“如今自己無能,就想拉著海軍一起陪葬嗎?!”
“海軍若失,帝國才是真正的末日!”
陸軍和海軍竟然在御前會議大吵了起來。
“海軍不出力,帝國現在就是末日!”
“陸軍除了讓國民送死,還會甚麼?!”
“夠了!!!”
裕仁天皇的怒吼,如同驚雷般炸響,強行切斷了爭吵。
他臉色鐵青,胸膛起伏,看著手下這兩群互相撕扯的重臣,只覺得一陣深沉的悲哀湧上心頭。
帝國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懸崖邊,他的股肱之臣們,卻還在為誰該先跳下去而爭吵不休。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爭吵的雙方都停了下來,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天皇的裁決。
時間,彷彿在御座前凝滯。
終於,裕仁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
“名古屋,必須儘快拿下。”
“海軍,” 他看向米內光政,目光如冰錐,“出動!”
“朕知道風險。但帝國,已無路可退。”
“第二艦隊,抽調金剛級戰列艦一艘,重巡洋艦兩艘,輕巡洋艦及驅逐艦若干,組成名古屋方面特遣炮擊艦隊,由伊勢灣方向,對名古屋市內敵軍主要控制區,實施艦炮火力覆蓋。”
“海軍航空兵,全力配合,進行轟炸和偵察。”
“任務目標:最大限度摧毀敵軍陣地,殺傷其兵力,支援陸軍地面進攻。”
裕仁沒有給米內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明白海軍的恐懼,但他更明白,如果名古屋再拖下去,如果陸軍真的被徹底耗幹,帝國就真的完了。
他必須賭,賭海軍艦炮的威力能夠改變戰局,賭這一把,能贏回一絲生機。
米內光政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彷彿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但最終,在天皇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深深地低下頭,彷彿頸椎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嗨……嗨依。”
“臣……遵旨,海軍……即刻部署。”
畑俊六等人,則是如釋重負,同時又感到一陣寒意。
天皇的決斷,意味著這場豪賭,正式開始了。
賭注,是帝國海軍的精銳,乃至國運。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達。
聯合艦隊殘存的精銳之一,以戰列艦“金剛”號為核心,配屬重巡洋艦,以及數艘輕巡洋艦和驅逐艦組成的特遣艦隊。
在高度戒備中,駛離了相對安全的吳港,劈開波浪,駛向名古屋外海的伊勢灣。
與此同時,沙五斤控制的區域,也透過地下情報網,察覺到了海上的異動。
巨大的戰艦身影出現在海平線上,如同移動的鋼鐵山脈,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終於...還是把海軍逼出來了。”
沙五斤在名古屋殘破的指揮部裡,透過意識網路向朱勇彙報,語氣凝重。
朱勇的回應冷靜而簡短。
“意料之中,按預定計劃應對。”
“重點保護核心設施和技術人員,他們的炮火,會很猛烈。”
兩人還在對話,外面鬼子的炮擊,卻已經開始。
在海軍觀測機的校射下,特遣艦隊在伊勢灣找到了合適的炮擊陣位。
首先開炮的是驅逐艦和輕巡洋艦的127mm、140mm艦炮,對疑似敵軍指揮所、集結地、炮兵陣地的區域進行試探性炮擊。
緊接著,重頭戲上演。
“金剛”號戰列艦那八門410毫米的巨炮,緩緩揚起粗壯恐怖的炮管,對準了遙遠的名古屋城區。
“一號炮塔,齊射!放!”
隨著射擊命令的下達,戰列艦龐大的艦體猛地一震,八門巨炮同時噴吐出長達數十米的熾熱火焰。
驚天動地的巨響,甚至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炮彈以極高的初速呼嘯著劃破長空,帶著死神的尖嘯,飛向二十多公里外的名古屋。
“轟隆隆隆!!!”
不同於陸軍火炮的爆炸,戰列艦主炮炮彈落地時,引發的簡直是天崩地裂般的景象。
巨大的火球和蘑菇雲沖天而起,恐怖的衝擊波,瞬間將落點周圍上百米範圍內的所有建築物,無論是堅固的廠房還是殘破的民居,統統夷為平地。
鋼筋混凝土結構像紙糊般被撕碎,磚石瓦礫被拋向數百米高空。
大地在劇烈顫抖,彷彿發生了高強度地震。
一枚大口徑艦炮炮彈的殺傷半徑和毀傷效果,遠超陸軍最大的榴彈炮。
它所過之處,不只是人員的死亡,更是物理意義上的抹除。
重巡洋艦的203mm主炮也加入了炮擊。
雖然威力稍遜,但射速更快,覆蓋面更廣。
整個名古屋城區,特別是沙五斤部隊重點控制的幾個工業區,瞬間被一片火海所籠罩。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巨大的爆炸聲連綿不絕,震得人耳膜出血,頭暈目眩。
沙五斤的防禦體系,遭遇了開戰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儘管事先有所準備,將最核心的指揮中樞和精密裝置轉移到了更深的地下掩體工事,但艦炮火力的覆蓋範圍和毀滅性,仍然造成了慘重損失。
許多精心構築的地面火力點、街壘、觀察哨,在艦炮的直擊或近失彈的衝擊下,連人帶工事被徹底抹去。
普通的鋼筋混凝土廠房,在356mm巨炮面前顯得脆弱不堪。
被直接命中的廠房整體坍塌,內部人員無一倖免。
即便躲藏在掩體內,劇烈的震動和衝擊波也足以導致內傷、窒息或掩體坍塌。
許多分散在廢墟中的分隊,被突如其來的大面積炮火覆蓋,傷亡瞬間激增。
猛烈的炮擊嚴重干擾了有線通訊,部分天線和觀察點被摧毀,沙五斤對各部隊的實時指揮一度受到很大影響。
海軍航空兵的艦載機也蜂擁而至,在艦炮轟擊的間隙,對識別出的目標進行俯衝轟炸和掃射,進一步增加了守軍的壓力。
在持續了數小時的猛烈艦炮和航空轟炸後,鬼子陸軍觀察哨報告。
“敵核心防禦區建築大量崩塌,火力明顯減弱,煙塵瀰漫,通訊混亂!”
前線指揮官如同打了雞血,認為決戰的時機到了!
“板載!帝國的巨炮無敵!”
“總攻!全軍總攻!一舉拿下名古屋!”
蓄勢已久的鬼子地面部隊,包括倖存的正規軍和重新鼓動起來的“玉碎”隊。
在海軍炮火開始向縱深延伸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多個方向,向沙五斤那已然殘破的防線,發起了規模最大的總攻!
......
名古屋,徹底淪為血火煉獄。
空中是海軍飛機不時掠過的引擎聲和投彈的尖嘯,遠方海面上鉅艦炮擊的悶雷聲依舊隱約可聞,近處是鬼子地面部隊的板載衝鋒。
沙五斤的部隊承受著開戰以來最大的壓力。
防線多處被突破,殘存的據點陷入各自為戰。
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廢墟,都在進行著慘烈到極點的爭奪。
鬼子這次是真的紅了眼,不顧傷亡,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
分身戰士們的傷亡數字急劇攀升。
許多英勇的戰士在擊斃數倍於己的敵人後,與陣地共存亡。
沙五斤不得不將最後的預備隊,甚至部分看守“淨化區”的兵力,都填進了火線。
透過意識網路,朱勇清晰地感受到了名古屋方向的巨大壓力。
戰局,確實在向鬼子傾斜。
然而,就在鬼子開始幻想勝利時——
朱勇這邊開始行動起來。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了伊勢灣外,那幾艘正在不斷噴吐著火光的帝國海軍戰艦上。
“第二艦隊...也該換主人了。”
“沙五斤,再堅持一下,燃料馬上送到。”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意識沉入系統深處,開始溝通遠在名古屋某個隱蔽港口外的奇兵。
同時,他的一部分意識,鎖定了伊勢灣特遣艦隊中,那幾艘最大的戰艦。
海面上的“金剛”號,炮口硝煙還未散盡。
艦橋內,艦隊司令官剛剛接到陸軍“攻勢順利”的訊息,略微鬆了口氣,正準備下令進行下一輪壓制射擊。
突然——
毫無徵兆地。
一支速度極快的魚雷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的從不遠處衝出,朝著特遣艦隊急速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