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幾乎崩潰的軀體,我踉蹌著踏入了射手宮。
與其他宮殿那種或威嚴、或詭異、或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射手宮內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曠與……悲傷。
宮殿異常寬闊高大,穹頂描繪著無垠的星空,但星光黯淡,彷彿蒙上了一層塵埃。
空氣中感受不到活人的氣息,只有一種淡淡的、如同思念凝聚而成的涼意,以及一種與空間本身交織在一起的、若有若無的銳利波動。
沒有敵人攔在眼前,沒有龐大的小宇宙壓迫。只有一片寂靜,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滴落在地的聲音,能聽到經脈中殘存力量艱難運轉的哀鳴。
與米羅一戰,最後那近乎自毀的“坦誠”雖換來勝利,卻也讓我傷上加傷,此刻完全是靠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
我強打精神,鬼瞳在重壓下艱難開啟。
視野中,這座宮殿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不再是單純的物質結構,我看到無數條細密的、銀色的“線”,如同蛛網般遍佈宮殿的每一個角落,它們連線著過去與現在,交錯著現實與記憶,構成了一個極其複雜而脆弱的時空網路。
而在宮殿的最深處,那高臺之上,一個淡淡的、散發著溫暖金色光芒的身影若隱若現。
他並非實體,更像是由純粹的意志與小宇宙殘餘凝聚而成的靈魂虛影。
金色的短髮,英挺的面容,眼中蘊含著堅定的信念與一絲永恆的憂鬱。他身披射手座黃金聖衣的虛影,背後彷彿永遠張開的金色羽翼微微低垂。一股浩瀚、正直、充滿光明與犧牲精神的小宇宙烙印,如同不滅的印記,深深銘刻在這片空間裡。
射手座黃金聖鬥士——艾俄洛斯!十三年前“背叛”聖域,救走年幼雅典娜,最終犧牲的英雄。他的肉身早已消亡,但靈魂卻與射手座聖衣同在,守護著某種信念。
果然如資料所言,他的靈魂依舊存在於此。
我一步步向前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周圍那些銀色的時空之線產生輕微的共鳴,彷彿我的闖入,觸動了這片由艾俄洛斯意志維持的、靜謐而悲傷的領域。
“異鄉的戰士……”一個溫和卻帶著無盡遙遠感的聲音,直接在我心中響起,正是艾俄洛斯的靈魂之音,“你身上……有鮮血的味道,有戰鬥的痕跡,有冥界的冰冷,也有……一絲奇特的、與我東方故土相似的本源氣息。”
他的感知極其敏銳,即便只是靈魂狀態。
“艾俄洛斯?”我停下腳步,微微喘息,“我無意打擾您的安眠,只是需要借道透過。”
“透過?去往何處?教皇廳嗎?”艾俄洛斯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你的目的,我已從你踏入聖域時引起的‘漣漪’中,窺見一二。‘門’……是嗎?”
我心中一凜。他果然知道!而且似乎對“門”有所瞭解!
“是的。”我沒有否認,“我必須前往教皇廳,解決與‘門’相關的因果。”
“因果……”艾俄洛斯的虛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那雙金色的眼眸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向我,“你可知,‘門’意味著甚麼?連線不同維度,尤其是高維與低維的通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懸在所有生靈頭頂的利劍。而鑰匙……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他的話語證實了白禮和之前資訊的可靠性。而且,他顯然知道的更多。
“正因如此,才必須解決。”我沉聲道,“無論是我身上的‘鑰匙’特性,還是可能被錯誤使用的‘門’之核心。”
艾俄洛斯沉默了,靈魂虛影散發出柔和卻堅定的金光,彷彿在審視、在權衡。
我能感覺到,他對於雅典娜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但同時,他那屬於島國血脈的部分,似乎讓他對我這個同樣擁有東方傳承的“後來者”,有著一種天然的、複雜的感應。
“我感受到了你的決心,也感受到了你力量的……複雜性。”良久,艾俄洛斯再次開口,“你並非邪惡之徒,但你的道路充滿了掠奪、兇險與不確定性。讓你透過,前往教皇廳,可能會引發難以預料的變數,甚至可能危及女神。”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明顯的敵意,更像是一種基於守護責任的憂慮。
“所以,您要阻攔我?”我問。
“職責所在。”艾俄洛斯的回答簡潔而堅定。儘管只是靈魂,但他守護聖域、守護女神信念的意志,絲毫不減當年。“但我亦知,純粹的武力阻攔,對現在的你而言,或許並非最有效的方式。你的意志,已經在前面的宮殿中得到了證明。”
他話鋒一轉:“而且,你對‘空間’、‘維度’似乎有著異於常人的感知和理解。你體內那股奇特的本源力量,甚至能引動時空的細微漣漪。這很有趣,也……很危險。”
隨著他的話語,宮殿內那些銀色的時空之線開始加速流動、交織,發出細微的嗡鳴。整個射手宮的空間開始變得不穩定,光線扭曲,景物重疊。
“我不會用純粹的物理攻擊來考驗你。”艾俄洛斯的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彷彿直接來自我意識的深處,“我將為你展現……‘門’所連線的世界之一角,以及……由時空與記憶編織的幻境。若你能在其中保持真我,尋找到正確的‘路徑’,並證明你面對‘門’之真相時,仍能秉持本心,而非被其吞噬或誘惑……我便認可你的資格。”
“幻象攻擊……”我喃喃道,心中警惕提升到頂點。艾俄洛斯生前就以強大的意志和正直著稱,他的靈魂所施展的幻象,絕非簡單的迷惑,很可能直指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慾望與記憶,並與真實的時空法則交織,虛虛實實,難以分辨!
更重要的是,他說“展現‘門’所連線的世界之一角”!這意味著,我可能提前面對高維的恐怖景象!
“準備好了嗎,異鄉的戰士?”艾俄洛斯的聲音變得空靈而宏大,他背後的金色羽翼虛影緩緩張開,彷彿要擁抱整個宇宙,“記住,你看到的一切,既是虛幻,也可能……是未來的一瞬。”
話音未落,整個射手宮的天頂轟然“開啟”!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開啟,而是空間結構被強行扭曲、拉伸,露出了其後方的景象——那並非星空,而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不斷變幻色彩與形態的混沌之海!無數難以理解的幾何圖形在其中生滅,難以名狀的“存在”投來漠然的一瞥,僅僅是這一瞥,就讓我靈魂戰慄,體內的力量幾乎失控!
與此同時,我腳下的地面消失,周圍的宮殿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般剝落,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破碎的畫面與場景,如同潮水般向我湧來!
我看到幼年時模糊的故鄉記憶,與749局試煉的殘酷場景交織;
看到周清遠、寒鴉、維修工犧牲時的決絕眼神,與迪斯馬斯克靈魂被吞噬時的驚駭重疊;
看到沙加佛國崩碎的震撼,與童虎那矛盾痛苦的目光交替閃現;
甚至,我還看到了……一扇巨大無比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門”的輪廓,正在緩緩開啟,門後是無盡的黑暗與冰冷,彷彿要吞噬一切光與熱……
不僅僅是視覺!聽覺、嗅覺、觸覺、乃至時間感、空間感,全部被拖入這混亂無比的幻境洪流!艾俄洛斯以他靈魂的力量,結合射手宮與生俱來的空間屬性,以及他對“門”的認知,構建了一個針對我個人的、直擊靈魂本源與認知極限的終極試煉!
我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瞬間被淹沒!
必須穩住!
九轉陰陽,定住本我!
鬼瞳洞虛,勘破虛妄!
太虛御靈,萬法不侵!
我在意識深處狂吼,拼命調動起一切能調動的力量與意志!九轉陰陽的迴圈在幻境衝擊下艱難維持,試圖在混亂中錨定“自我”的座標;
鬼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藍光芒,瘋狂分析著湧入資訊的真偽與結構;
太虛御靈術的本源書頁在識海中綻放微光,抵禦著幻境對靈魂的直接侵蝕。
然而,艾俄洛斯這基於時空法則與深層記憶的幻境,太過宏大與精妙!它並非單純的攻擊,更像是一場沉浸式的“體驗”與“拷問”。
我在其中沉浮,時而重溫失去戰友的痛苦,時而直面內心對力量的貪婪,時而窺見高維存在的恐怖,時而又彷彿置身於那扇“門”前,感受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開啟它、探索其背後奧秘的可怕誘惑……
“你的道,是甚麼?”
“你的力量,為何而用?”
“面對‘門’後的未知與恐怖,你是選擇逃避,臣服,還是……征服?”
艾俄洛斯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幻境的各個角落迴響,叩問著我的靈魂。
我在幻象的洪流中掙扎,意識逐漸模糊,但內心深處,那個在一次次生死邊緣錘鍊出的、融合了掠奪、執著、守護與“唯我獨尊”信念的核心,卻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始終未曾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