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這個小巷,外面是條人聲鼎沸的小馬路,各種小吃攤的香氣混雜著喧囂的人聲撲面而來,瞬間將我從749局的壓抑氛圍中拉扯回人間煙火裡。
得先聯絡上自己人。我找了個老舊的公用電話亭,投幣後依次撥打王曉鵬、李嵐竺他們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的卻始終是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不死心,又嘗試撥打於局長和他秘書的直線,結果依舊。
得,這下算是徹底斷了線。我撂下話筒,心裡反倒踏實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愛咋咋地吧!
順著這條熱鬧的集市往前溜達,感受著久違的市井氣息,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抬眼瞧見旁邊有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館子,便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正是飯點,店裡人頭攢動,喧鬧得很。運氣不錯,靠窗還有個四人臺空位。我坐下後,照著選單點了幾個招牌菜。
就在這時,前面幾桌突然炸開了鍋。
“你瞅啥!”一聲帶著濃重口音的怒喝格外刺耳。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光著膀子、渾身刺龍畫虎的年輕小子,正梗著脖子,指著鄰桌一位獨自吃飯的中年大叔。
被他指著的中年大叔約莫五十上下,穿著件熨燙平整卻略顯舊色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髮際線已然告急,露出了寬闊的額頭。他整個人的氣質,像極了那種常年奔波、精於算計的業務主管或中層小領導,帶著幾分世故,幾分疲憊,還有幾分不容侵犯的固執。
面對小年輕的挑釁,他扶了扶眼鏡,眉頭微蹙,並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放下手中的筷子,用一方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鎮定得近乎反常的態度,反而讓周圍看熱鬧的食客們都屏住了呼吸。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那大叔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得像是老師在教導學生,“再說我哪是瞅你?我是在看牆上的菜譜。”
“放屁!你眼珠子都快掉我物件錠溝子裡了!”小年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作響。他身旁那個穿著超短裙、畫著濃妝的小太妹配合地挺了挺胸,臉上掛著混不在乎的冷笑。
“誒,年輕人說話要積口德啊。”中年大叔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我都這把年紀了,哪還有那麼大的慾望?再說了,以我這個座位角度,眼睛能掉到你物件腚……”
他話音剛落,後廚方向傳來一聲洪亮的報菜名:“爆炒腰花一份!牛鞭一盅——上菜咯!”
跑堂夥計利索地將這兩道熱氣騰騰、寓意明顯的菜餚端到了中年大叔桌上。那幾個小年輕頓時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鬨笑聲和口哨聲此起彼伏,嘲諷意味十足。
就在這當口,後廚簾子一掀,同樣的報菜聲再次響起:“爆炒腰花,牛鞭盅,這邊一位——”
夥計端著同樣的兩份菜,徑直走向了我這桌。
那中年大叔正被幾個小年輕圍著嗆聲,看到這一幕,居然還能分神,隔著喧鬧的人群朝我這邊投來目光,不慌不忙地豎起一個大拇指,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揚聲道:
“小兄弟,有品位!”
整個餐館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食客的目光在我、他、以及桌上那兩份一模一樣的“硬菜”之間來回逡巡,氣氛變得極其微妙。那幾個小年輕也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我,一時忘了繼續發難。
我看著他桌上那盅還在微微晃動的乳白色湯汁,又低頭瞅了瞅自己面前剛剛擺上的、散發著濃郁藥材和肉香的燉盅,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這他媽……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唉,管他呢!反正我是流氓我怕誰?不知怎的,看這位大叔就覺得特別投緣。正好替他解個圍,順便搭個伴喝兩杯!
打定主意,我起身朝他們那桌走去。
其實這幾個小年輕也就是嗓門大,跟池塘裡的蛤蟆似的,光會呱噪嚇唬人,真要動手早就給那大叔開瓢了,哪會吵吵到現在。
我走到那個正口沫橫飛、說得跟快板書似的小年輕身後,輕輕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兄弟,出來吃飯圖個開心,為這點小事真犯不上。再說這位先生一看就是體面人,這把年紀這個氣度,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算了,給我個面子?
這看似隨意的一拍,我暗運了一絲鬼手擒魂的巧勁。一縷精純的靈氣如同無形的漣漪,以他為軸心,悄無聲息地蕩過其他幾個小混混的神魂。我說話的語氣明明溫和得像春風拂面,內裡卻融入了半分熊之怒吼的震懾威能。
饒是我已經十二分的小心,只從指縫裡漏出這麼一絲絲靈氣——要是再多半分,怕是要把這幾位的魂兒都給震出竅了——即便如此,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還是讓這幾個小年輕齊刷刷打了個寒顫。剛才還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神裡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互相看了看,竟是半句話也不敢再多說,灰溜溜地拽著那個小太妹就往外走,連頭都沒敢回。
那中年大叔見狀,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笑著伸出手:小兄弟真人不露相啊!三言兩語就把這幾個愣頭青給打發走了。要是不嫌棄,咱倆並一桌喝兩杯?
正合我意。我笑著在他對面坐下。
鄙人侯天來,他一邊給我斟茶,一邊自我介紹,在京城一家貿易公司擔任業務經理。小兄弟要是不見外,叫我老侯就行。
侯大哥客氣了。我接過茶杯,我在民政部門工作,叫劉邙。
咳咳......
侯天來剛端起茶杯要喝,聽到我的名字,突然被茶水嗆得連聲咳嗽,忙不迭放下杯子,掏出手帕擦拭嘴角。他扶了扶眼鏡,重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來是劉同志,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名字......倒是挺特別的。
這時服務員正好端來我們點的菜,老侯趁機轉移話題,指著那盤油光發亮的爆炒腰花說:這家店的腰花確實一絕,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小兄弟嚐嚐看?
就這樣我們兩人邊吃邊聊,從市井見聞到時政要聞,老侯都能接上話,而且見解獨到,我倆也算是酒逢知己千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