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英魂列成森嚴的方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向營地外行進。他們口中唱著的軍歌早已失去人間的腔調,化作一種直接撼動靈魂的低沉共鳴,像是無數戰鼓在幽冥中擂響,又像是大江大河不息的奔流。這共鳴中蘊含的不僅僅是旋律,更是他們不屈的意志與沖天的怨怒。
隨著他們的腳步踏出營地的邊界,那股凝聚到極點的集體氣場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海嘯向四周擴散,這座“防疫給水”營地,所有的建築——無論是磚石結構還是木質棚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碾過,在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中,紛紛龜裂、坍塌、瓦解,最終化作一片瀰漫的塵埃。僅僅是離去的氣勢,便將這罪惡之地徹底夷為平地。
然而,這巨大的動靜,顯然驚動了沉睡在此方天地深處的某個恐怖存在。我心頭猛地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悸感襲來。
抬頭望去,只見遠方的天際,那片原本只是昏黃壓抑的雲層,開始瘋狂地旋轉、匯聚,再次形成了那隻巨大、詭譎的“眼睛”形態。雲渦中心深處,暗紅色的幽光劇烈閃爍,如同瞳孔在聚焦,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如同探照燈般,帶著令人魂體僵直的陰冷威壓,開始緩緩掃過大地,似乎在搜尋著驚擾它的源頭。
“糟了!”我暗道一聲。若是隻有我們幾人,或是僅僅帶著行動迅捷的英魂隊伍,憑藉鬼影瞬滅通等術法,或許還能嘗試快速脫離這片區域。但此刻,我們的隊伍裡還夾雜著成千上萬被解救出來的平民冤魂。
這些冤魂與歷經戰火錘鍊的英魂截然不同,他們魂體虛弱,意識大多停留在生前的恐懼與迷茫中,行動遲緩而散亂。
許多魂靈還保持著家庭的模樣,相互攙扶,拖兒帶女,哭泣聲、呼喚聲此起彼伏,那是一種作用於靈魂層面的嘈雜。他們的速度極其緩慢,嚴重拖累了整個隊伍的行進。
英魂們雖然焦躁,卻依舊保持著紀律,自發地在外圍形成保護圈,將平民冤魂護在中間,但這無疑讓我們的目標變得更大,更容易被那天空中的詭眼鎖定。
逃亡的隊伍,變成了一條在昏黃天地間緩慢蠕動的長龍,暴露在那越來越近的紅色光柱的威脅之下。情勢,瞬間變得萬分危急。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那掃蕩的血色光柱猛地一頓,隨即精準地鎖定了我們!紅光迅速逼近,壓迫感陡增。隨著距離拉近,籠罩在外的灰白烏雲漸漸散開,露出了那紅光的真容——那果真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眼睛!
緊接著,一個難以想象的龐然大物從雲層中顯現。最先出現的是一顆如同小山丘般的頭顱,頭上扣著破舊的日軍軍帽,帽簷下,一隻眼睛猩紅如燈籠,散發著邪惡的光芒,另一隻則呈現出死魚般的灰白色。然後是如同山嶽般巨大的身軀,穿著殘破的軍官制服,整體輪廓是一個巨大化的鬼子亡魂!
但仔細看去,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巨大的亡魂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密密麻麻、掙扎扭曲的小型亡魂強行聚合而成!這些亡魂中,不僅有鬼子兵猙獰的面孔,更有大量無辜百姓痛苦扭曲的冤魂被強行禁錮在其中,如同燒鑄在混凝土裡的礫石。他們生前被屠殺,死後魂靈竟還被奴役,鑄成了這尊邪惡的戰爭巨像!
“王軍長!”我當機立斷,對身旁的將軍英魂說道,“你立刻帶領隊伍全速撤離,能走多遠走多遠!曉鵬,你負責墊後,保護隊伍側翼!”
“那你呢?”王曉鵬焦急道。
我沒有回頭,目光死死鎖定那正緩緩抬起巨腳,準備踏下的鬼子惡鬼。它的身軀是如此龐大,相比之下,我渺小得如同奔向富士山的遊人,但我有決心一定能幹塌它個癟犢子。
“我去會會它。”
話音落下,我身形一動,已如離弦之箭般逆著逃亡的人流,衝向那遮天蔽日的陰影。身後是萬千需要庇護的魂靈,身前是如山如嶽的邪惡。這幅畫面充滿了荒謬的對比感,但我心中沒有畏懼,只有一股要將這座汙穢之山徹底擊垮的決絕!
王甲午將軍深深看了我的背影一眼,沒有多餘的廢話,猛地轉身,魂音傳令:“全軍聽令!護佑百姓,全速轉移!”
幽冥軍隊再次化作有序的洪流,裹挾著平民冤魂,向著遠離巨鬼的方向湧去。而我將獨自面對這座由無數苦難和罪惡堆砌而成的……魂之山嶽。
面對這尊由無數怨魂凝聚而成的山嶽巨鬼,我不敢有絲毫託大,第一時間便催動了幽冥隱煞訣中的隱息匿形之法。功法運轉間,周身五米範圍內悄然構築起一層無形的隱匿力場,如同水波般將我的身形與氣息徹底包裹,彷彿要融入四周陰濁的空氣之中。
然而,這以往無往不利的隱匿之術,此刻卻收效甚微。那巨鬼並非單一的強大魂體,而是由成千上萬個鬼子亡魂扭曲、擠壓、融合而成的詭異聚合體。這便意味著,並非只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我,而是有成千上萬道充滿惡意的視線,從它軀體的各個角落投射而來!這些視線交織成一張細密而無孔不入的感知大網,我的隱匿力場在其面前,猶如試圖在傾盆大雨中藏匿一滴水珠,瞬間便被那龐大的集體感知所洞穿。
我心頭一凜,不死心地再次全力運轉功法,將隱匿力場催發到極致,甚至不惜消耗更多魂力試圖扭曲周圍的光線。可結果依舊——那種被萬千雙眼睛死死鎖定的感覺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我的掙扎而變得更加清晰。這就好比試圖在萬千螢火蟲聚集的光團中隱藏一粒微塵,根本無處遁形。
“蟻多咬死象……看來這幽冥隱煞訣對這怪物無效了。”我暗自咬牙,徹底放棄了隱匿的念頭。既然暗的不行,那便唯有光明正大地硬撼了!
心念既定,我散去周身隱匿之力,魂體氣息不再壓抑,反而節節攀升。既然躲不過萬千雙眼,那便讓這萬千雙眼,好好看清楚它們即將面對的,是何等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