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那片由無數幽藍飛蛾匯聚而成的“星海”,無聲地流淌著冰冷死寂的光芒,將整個墓室浸染在一片非人間的詭譎藍調之中。在這片妖異的光源下,那盲眼浪人枯瘦高大的身影,如同從褪色古卷中走出的剪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寂。
我的鬼瞳在幽暗中無聲運轉,視野穿透物質的表象,捕捉著能量的絲縷。
然而,眼前這個盲眼浪人……他就像一片絕對的“空無”!鬼瞳掃過,那裡只有墓室冰冷的岩石、千年凝固的空氣,以及上方緩緩盤旋的幽藍光點——唯獨沒有屬於他的任何能量軌跡、生命氣息,甚至一絲靈魂的漣漪!這絕非尋常的隱匿術法,更像是……他本身就化作了這古墓的一部分,是這片死寂的延伸,是黑暗的具象!
“上天給你關上一扇門,總會為你開啟一扇窗……”這句俗諺在我腦中閃過,隨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這盲人的“窗”,開得太過詭異,通向的恐怕是常人無法理解的深淵。他的修行之道,絕非“獨到”二字可以概括,而是帶著一種與這幽冥之地同頻的、非人的死寂。
就在我心中警鈴大作之際,諸葛青謹慎地向前挪了半步。他眉頭緊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這盲眼浪人那張溝壑縱橫、毫無生氣的臉,片刻後,才用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對我們說:“等等……這人!這身打扮,這盲眼……他、他好像是島國傳說中的那個……座頭市!是傳說中的盲劍客,據說……是行俠仗義的武士?”
“座頭市?盲劍客?”這名字與眼前這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盲眼浪人、這北魏帝陵的幽冥環境,形成了荒誕而刺耳的反差。然而,諸葛青話音未落——
一股陰冷刺骨、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警兆,毫無徵兆地猛刺入我的識海!
“不好!”我心中厲喝,體內六通三明功法瞬間催至巔峰!靈覺如同蛛網般向四周急速蔓延,穿透熊之護衛形成的無形護罩,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無形無質的威脅來源!
那並非直接的攻擊,而是源於他懷中那把古舊斑駁的胡琴!此刻,那琴彷彿活了過來,琴身內蘊藏的法器靈光正隨著他之前吟唱的蒼涼歌聲,以一種奇詭的頻率共振!
歌聲的餘韻並未消散,反而與琴絃殘留的微弱震顫遙相呼應,交織成一道肉眼難辨、卻如同深海暗流般的陰冷波動,正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堅定地,如同水銀瀉地般向我們漫湧而來!所過之處,連幽藍飛蛾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就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滯澀!
“護衛!”我低吼一聲,不敢有絲毫怠慢。心念電轉間,“熊之護衛”的力量被全力激發!一層厚重凝實、散發著土黃色微光的能量護罩瞬間在我們周圍撐開,如同大地堡壘般將眾人籠罩其中。
“嗡……”
那無形的陰冷波動撞上了護罩!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的、彷彿巨木碾壓冰面的低沉嗡鳴!護罩表面劇烈地盪漾開一圈圈漣漪,土黃色的光芒明滅不定,與那幽藍色的陰波死死抵在一起,進行著無聲卻兇險萬分的角力!腳下的塵埃被無形的力量激起,形成一圈旋轉的微塵帶。頭頂的幽藍“星海”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能量的碰撞,盤旋的速度悄然加快,灑下的藍光變得更加冰冷刺目。
時間,在這詭異的僵持中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能量摩擦的低沉嘶鳴。汗水從我的額角滲出,維持護罩抵抗這源源不絕、無孔不入的陰波,消耗巨大。王曉鵬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狼爪緊握;烏昊的仵作之眼死死鎖定著浪人腰間的刀柄;李嵐竺臉色蒼白,緊盯著護罩外那扭曲波動的空氣。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那如同附骨之蛆的吟唱聲,終於停了。
盲眼浪人枯瘦的手指,如同撫過情人般,最後一次輕輕拂過琴絃。那奇異的、催動陰波的共振也隨之戛然而止。他緩緩地將那把彷彿蘊藏著不祥力量的古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旁冰冷的地面上。琴絃在幽藍光線下,泛著死寂的微光。
他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僵硬的協調感。然後,他微微側過頭,用那雙只有渾濁眼白、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的“眼睛”,“看”向我們所在的方向。那翻白的眼球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慘淡光澤。
他抬起一隻枯槁的手,隨意地揮了揮,那沙啞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近乎施捨般的漠然:
“華夏修士……此路不通。我不殺你們,現在……逃命去吧。”
那姿態,那語氣,彷彿我們只是幾隻誤入禁地的螻蟻,他連碾死我們的興趣都沒有。
我看著他這副欠抽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冷笑。心底的警惕攀升至頂點,但面上卻不露分毫。我依言抱拳,聲音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感激”道:
“前輩高義,多謝手下留情,多謝!”
說完,我用眼神示意眾人。大家保持著熊之護衛護罩的距離,如同在冰面上挪移,開始極其緩慢、萬分謹慎地,試圖從這如同人形兇器般的盲眼浪人身側繞行過去。每一步都輕若鴻毛,生怕驚動腳下沉睡的惡魔。幽藍的光斑流淌在他破舊的靛青武士服上,也映照著我們每個人凝重而緊張的臉龐。頭頂那片“星海”無聲盤旋,冰冷的藍光如同無數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脆弱而危險的試探。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死寂中只剩下我們壓抑的呼吸聲和靴底摩擦石粉的細微聲響。那浪人依舊保持著側頭的姿勢,翻白的眼珠“凝視”著虛空,嘴角似乎還凝固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放在地上的古琴,在幽藍光線下,像一頭蟄伏的兇獸。
我們,如同正從一頭沉睡的洪荒巨獸身邊,踮著腳尖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