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吞噬光明的山洞,最終將朧的世界徹底染成了永恆的黑暗。
回到伊賀流森嚴的宅邸,無論搖曳的燭火還是刺目的白晝,都無法再穿透朧的眼簾。
那並非尋常的黑暗,而是自靈魂深處瀰漫開來的、冰冷粘稠的虛無。
家族中精通古法醫術、甚至能溝通鬼神之力的長老們,在反覆探查後,也只能對著那完好無損的眼珠搖頭嘆息,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困惑與無能為力。
他們指尖拂過朧冰涼的額角,感受到的只有死水般的沉寂——彷彿某種更本質的東西,被那洞窟深處的存在生生抽走了。
陽炎毫髮無傷地歸來,身體上找不出一絲傷痕。然而,一種更隱秘、更令人齒冷的寒意卻如附骨之疽,纏繞在她心頭。
她向所有人——包括擔憂的朧和威嚴的服部千軍——隱瞞了一件事。就在那分隔的黑暗通道盡頭,當她在冰冷的石臺上等待所謂的“賜福”時,意識曾突然墜入一個無比真實、充滿褻瀆氣息的夢境。
夢魘中,沒有光,只有濃得化不開、帶著鐵鏽與腐敗氣息的黑暗。冰冷、粘稠、如同活物的陰影纏繞上來,帶著難以言喻的重量和滑膩的觸感,侵入她四肢百骸。
那不是人類的侵犯,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恐怖的褻瀆,彷彿被深淵本身佔有、吞噬。撕裂般的劇痛和無法掙脫的窒息感是如此真實,以至於驚醒時,冷汗浸透了貼身衣物,身體深處殘留著陣陣難以啟齒的痠痛與冰冷。
陽炎顫抖著摸索周身,衣物整齊,面板光潔,彷彿那場暴行只存在於她崩裂的意識深處。但那烙印在靈魂上的汙穢感和殘留的隱痛,卻揮之不去,如同最深的詛咒。
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寂靜深夜,陽炎終於將這個扭曲的秘密,帶著恐懼和羞愧,低聲告訴了完全失明的朧。指尖傳來的姐姐身體的僵硬,讓陽炎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不對勁…陽炎,這絕不僅僅是夢。”朧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冷冽,“我的眼睛…你的夢…都和那個山洞有關。
家族的古法已無計可施。或許…我們需要嘗試另一種力量。”她冰涼的手指緊緊攥住陽炎的手腕,“現代的科學。我們必須知道,在那洞裡到底對我們做了甚麼。我的眼睛,還有你的……我們必須查清楚!”
朧知道說服固執的父親是徒勞的,他只會將這視為對古老儀式的褻瀆和對家族秘辛的探究。朧選擇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她的愛人,弦之介。
在一個飄著細雨的陰鬱黎明,弦之介如一道無聲的魅影,避開了伊賀流的重重眼線,將姐妹倆秘密帶離了那座古老壓抑的宅邸。目的地,是弦之介家族隱藏在繁華都市陰影下的私人醫院。
這裡匯聚著最尖端的儀器和最頂尖的醫學人才,堪稱當時亞洲醫療技術的巔峰殿堂。冰冷的金屬光澤、消毒水刺鼻的氣味,與伊賀流瀰漫的檀香和血腥氣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為朧進行的檢查精密而漫長。冰冷的儀器貼附在她的額頭、眼周,發出細微的嗡鳴。
高解析度的掃描影象在螢幕上流轉,映照著一張張專業而凝重的臉。最終結果令人窒息:朧的視覺器官本身完好無損,清澈的眼球結構清晰可見。問題,深埋在負責處理視覺訊號的複雜腦區神經叢中。那裡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干擾或破壞了,形成了一片醫學無法清晰解讀的“死寂區域”。
如果手術的話,風險高得無法讓人承受,稍有不慎,別說是眼睛,大腦神經都可能受損。
輪到陽炎。她躺在冰冷的檢查臺上,強光刺目,暴露在儀器和醫生審視的目光下,讓她感覺自己像待解剖的標本。羞恥感伴隨著對那個“夢”的恐懼,幾乎讓她窒息。每一項檢查都像是對那場夢魘的無聲質詢。結果卻出乎意料地“正常”。
生理指標完美,少女的象徵——那層證明貞潔的薄膜,也完好無損地存在著。醫生們用專業的口吻宣佈她“健康無恙”,這結論像一把鈍刀,割裂了陽炎的感受與現實——身體的完好無損,越發襯托出那個夢境的詭異和靈魂深處殘留的冰冷觸感是如此的真實而恐怖。
就在這瀰漫著消毒水氣味和絕望氛圍的冰冷空間裡,陽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弦之介。他不再是姐姐口中模糊的愛人形象,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極具存在感的男人。
他站在儀器旁,側影挺拔如松,專注聆聽醫生分析朧的病情時,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與堅毅。他偶爾低聲詢問,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當他轉身,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陽炎,那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關切,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陽炎混亂而恐懼的心防。
她知道,他是姐姐的愛人。這份認知如同冰冷的枷鎖。然而,就在這枷鎖之下,在那片因恐懼和檢查帶來的羞恥而格外脆弱的心田裡,一顆名為愛慕的種子,帶著禁忌的刺痛和無法抗拒的引力,深深埋了下去。他的魅力,他的力量,他在絕望中為姐姐、也間接為她開闢道路的身影,都在這一刻,化作最危險的毒藥,悄然滲入了少女毫無防備的心房。
獻祭的結果,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服部千軍心中熊熊燃燒的權利之火。冰冷的絕望迅速蔓延,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親生女兒朧,不僅未能獲得那傳說中焚山煮海的“毀滅之瞳”,反而……雙目盡盲,徹底沉入了永恆的黑暗深淵。那被寄予厚望的“容器”,已然破碎。
而他精心挑選、耗費十數年心血“打磨”的祭品——陽炎,更是空空如也。她身上那縷曾讓他欣喜若狂的純陽之氣,在儀式後居然也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依舊是那個陽炎,只是身上那層“伊賀流千金”的華美釉彩,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廉價可笑。多年的珍饈、名師、華服,耗費的家族資源與他的心力,盡數付諸東流。
更令他如芒在背的,是外界甚囂塵上的流言。那些惡毒的竊語如同毒蛇,在陰影中游走,咬噬著他的威嚴——“看哪,那個所謂的義女,分明是服部家主與卑賤藝伎的野種!”
“他收養她,不過是欲蓋彌彰!”
若非幾位掌握著伊賀流核心隱秘的大長老心知肚明“毀滅之瞳”的真相,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衡,他恐怕早已被洶湧的質疑與唾棄淹沒,連家主之位都岌岌可危
挫敗、憤怒、恐懼……種種劇毒的情緒在服部千軍胸中翻滾、沸騰,最終沖垮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堤壩。這個向來以嚴苛自律著稱的男人,第一次放縱自己沉溺於酒精的麻痺。辛辣的烈酒一杯接一杯灌入喉中,試圖灼燒掉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恥辱。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扭曲,映照出靈魂深處的猙獰。
夜已深。陽炎聽聞父親酩酊大醉,她心中仍固執地如此稱呼服部千軍,立即憂心忡忡地趕來照料。
因為匆忙,她只著單薄的寢衣,少女溫軟的體香混合著一種獨特的、如同初陽下新葉般純淨的氣息,在瀰漫著酒氣的房間裡幽幽浮動。